首頁 傅雷譯約翰·克利斯朵夫(全四冊)

卷二·清晨 第一部 約翰·米希爾之死2

勝利……那個執著的念頭老在他胸中燃燒,雖然他並沒意識到;而他筋疲力盡,不勝厭惡的在人生的臭溝中掙紮的時候,也老是那個念頭在支持他!那是一種渺茫而強烈的感覺,感覺到他將來的成就和現在的成就……現在的成就?難道就是這麽一個神經質的,病態的,在樂隊裏拉著提琴和寫些平庸的協奏曲的孩子嗎?——不是的。真正的他絕不是這樣的一個孩子。那不過是個外表,是一天的麵目,絕不是他的本體。而他的本體,跟他目前的麵貌,目前的思想形式,都不相幹。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隻要照一照鏡子,他就認不得自己。這張又闊又紅的臉,濃厚的眉毛,深陷的小眼睛,下端臃腫而鼻孔大張的短鼻子,狠巴巴的牙床骨,噘起的嘴巴,這整個又醜又俗的麵具跟他全不相幹。而他在自己的作品中也一樣找不到自己。他批判自己,知道現在所作的東西和他現在的人都毫無出息。可是將來會變成怎樣的人,能寫出怎樣的作品,他的確很有把握。有時他責備自己這種信念,以為那是驕傲的謊話;他要教自己屈辱,教自己痛苦,作為對自己的懲罰。然而信念曆久不變,什麽都不能使它動搖。不管他做什麽,想什麽,沒有一宗思想、一件行為、一件作品有他自己在內,把自己表白出來的。他知道這一點,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最真實的他並非目前的他,而是明日的他……沒有問題,將來一定能顯出自己來的!……他胸中充滿了這種信仰,他醉心於這道光明!啊!但願今天不要把他中途攔住了!但願自己不要掉在今天所安排的陷阱之中!……

他抱著這樣的心情,把他的一葉扁舟在時間的洪流中直放出去,他目不旁視,危然肅立,把著舵,眼睛直望著彼岸。在樂隊裏,和饒舌的樂師在一塊兒的時候,在飯桌上,和家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在爵府裏,心不在焉地彈著琴為傀儡似的貴族消閑的時候,他老是生活在這個不可知的,一個小小的原子就能毀滅的未來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