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她可使他大為失望。她要他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勸他接受。他聽了非常難過,認為這表示她對他冷淡。
葛拉齊亞這麽勸他的時候也許心中並不是沒有遺憾。但克利斯朵夫為什麽要去跟她商量呢?既然他要她代為決定,她便認為對於朋友的行為負了責任。自從他們在思想上溝通以後,她也有點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意誌,覺得行動不但是我們做人的義務,而且也是件美事。至少她認為她的朋友應當把行動當作一種責任,不能隨便放棄。她比他更清楚,意大利的氣息有種麻醉的力量,好似溫暖的南方季候風包含著迷人的毒素一樣,會潛入你的血管,催眠你的意誌。她屢次感覺到這種不大好的魅力而無法抗拒。所有她的朋友多多少少全害著這個精神上的瘧疾。從前一般比他們更剛強的人都受過這病菌的害;它把母狼像上的青銅都腐蝕了[48]。羅馬城中有股死氣:古人的墳墓太多了。在這兒久居,不如作客比較衛生。住在羅馬太容易忘記時代:而這一點對一般年紀還輕,需要幹一番事業的人是危險的。葛拉齊亞明知她的環境為一個藝術家不是一個有生氣的環境。同時,她雖然對克利斯朵夫抱著比對無論哪個人都更深切的友誼……(她是否敢承認還有問題)……心裏可並不因為他要走開而覺得不高興。可憐!他也使她厭倦了,而使她厭倦的就是她所喜歡他的地方:他的太多的智慧,和積了多少年而快要溢出來的生命力;她的平靜的心境被擾亂了。厭倦的理由也許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她老是覺得受到愛情的威脅;這愛情雖是甜蜜的,動人的,但帶著苦苦糾纏的意味,需要她時時刻刻提防,最好還是隔得遠一點。她絕不承認這些,以為自己出的主意完全是為克利斯朵夫著想。
而為克利斯朵夫著想,她的理由就多了。一個音樂家在當時的意大利不大容易過活。他的空氣受著限製。音樂生活是窒息了。這塊土地當年是替歐洲音樂播種的,現在被戲劇工廠鋪滿了油膩的灰跟滾熱的煙。凡是不肯加入這個歌唱隊的,不能或不願意進戲劇工廠的,就得被遺棄或是被窒息。民族的性靈並沒有枯竭,但人家讓它停滯,讓它迷路。長於旋律是意大利宗師的特色,古代藝術的單純精練的美幾乎是種本能;青年音樂家中保有這些長處的,克利斯朵夫不止遇見一個。可是誰關切他們呢?他們的作品既沒有人肯演奏,也沒有人肯出版。純粹的交響樂沒有人感到興趣。不是塗脂抹粉的音樂就沒有人聽!所以他們隻能有氣無力的唱給自己聽,結果也靜下來了。有什麽用呢?還不如睡覺吧。克利斯朵夫很願意幫助他們。但即使可能,他們多所猜疑的自尊心也不能接受。不管他做些什麽,他總是一個外國人。一切舊家出身的意大利人,麵上盡管殷勤備至,心裏始終把外國人看作蠻子。他們認為,他們的藝術害了病,應當歸他們自己解決。所以雖則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友善,他們總不拿他看作一家人。那他還有什麽辦法?他究竟不能和他們競爭;他們在太陽底下的位置原來隻有那麽一點兒,還好意思跟他們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