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文辭類纂(全兩冊)

卷十九 奏議類上編九

代張方平諫用兵書

蘇子瞻

臣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賊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聖人之兵,皆出於不得已,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其不勝也,必無意外之患。後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勝也,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是以聖人不計勝負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禍。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內外**,殆於道路者七十萬家。內則府庫空虛,外則百姓窮匱,饑寒逼迫,其後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致水旱之報。上則將帥擁眾,有跋扈之心;下則士眾久役,有潰叛之誌。變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興事首議之人,冥謫尤重,蓋以平民無故緣兵而死,怨氣充積,必有任其咎者。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自古人主好動幹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臣今不敢複言,請為陛下言其勝者。秦始皇既平六國,複事胡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雖拓地千裏,遠過三代,而墳土未幹,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嬰就擒,滅亡之酷,自古所未嚐有也。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餘,首挑匈奴,兵連不解,遂使侵尋及於諸國,歲歲調發,所至成功。建元之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師行三十餘年,死者無數,及巫蠱事起,京師流血,僵屍數萬,太子父子皆敗。故班固以為太子生長於兵,與之終始,帝雖悔悟自克,而歿身之恨,已無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繼事夷狄,煬帝嗣位,此誌不衰,皆能誅滅強國,威震萬裏,然而民怨盜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無敵,尤喜用兵,既已破滅突厥、高昌、吐穀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皆誌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後武氏之難,唐室陵遲,不絕如線。蓋用兵之禍,物理難逃。不然,太宗仁聖寬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而一傳之後,子孫塗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於寬仁之後,故勝而僅存;秦、隋用兵於殘暴之餘,故勝而遂滅。臣每讀書至此,未嚐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隨即敗衂,惕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不幸每舉輒勝,故使狃於功利,慮患不深。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不可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