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皇帝書
蘇子瞻
臣近者不度愚賤,輒上封章言買燈事。自知瀆犯天威,罪在不赦,席槁私室,以待斧鉞之誅。而側聽逾旬,威命不至,問之府司,則買燈之事尋已停罷。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聽之,驚喜過望,以至感泣。何者?改過不吝,從善如流,此堯、舜、禹、湯之所勉強而力行,秦、漢以來之所絕無而僅有。顧此買燈毫發之失,豈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則所謂智出天下而聽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與為堯、舜,可與為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可與強兵而伏戎虜矣!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惟當披露腹心,捐棄肝腦,盡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於買燈者矣,而獨區區以此為先者,蓋未信而諫,聖人不與,交淺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試論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將有待而後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誅,則是既已許之矣;許而不言,臣則有罪,是以願終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勝伏強暴。至於人主所恃者誰與?《書》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為君臣,散則為仇讎,聚、散之間,不容毫厘,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饑,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災也,其為可畏,從古以然。苟非樂禍好亡,狂易喪誌,孰敢肆其胸臆,輕犯人心乎?昔子產焚載書以弭眾言,賂伯石以安巨室,以為眾怒難犯,專欲難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惟商鞅變法,不顧人言,雖能驟致富強,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德,雖得天下,旋踵而亡。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負罪出走而諸侯不納,車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間,豈願如此!宋襄公雖行仁義,失眾而亡;田常雖不義,得眾而強。是以君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眾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眾之所樂,則國以乂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為危辱。自古迄今,未有和易同眾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