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記著黃保儀的話,嘉敏跟李煜見麵時,就從不談國事。尤其是能惹起李煜抑鬱不樂的國事,諸如宋使怎麽樣的跋扈無禮,汴京有何需索之類。
一過了年,第一件大事是為昭惠後下葬。李煜悼亡的哀痛,似乎已隨朱棺埋入黃土而消失,加以四境無事,而聖尊後自入春以來,日健一日,因而他的心境更為開朗,與嘉敏幾乎無三日不聚之時。
然而到底名分有關,而且嘉敏接納了羽秋的明規暗勸,行跡格外檢點。每次相見,不管是在友竹軒、瑤光別院,或者澄心堂後的夢蝶齋,總是不著痕跡地留下內監、宮女做證人,證明她跟李煜隻是對坐清談,不及其他。
這若即若離的態度,不免使李煜煩惱。而一年的暮春時節,風風雨雨,落紅狼藉,正又是他多愁善感的時候。往年每到此時,昭惠後知道他聽不得春雨潺潺,見不得落花片片,總是著意安排下歌筵舞席,為他遣愁破悶,而今年卻無人來管他的心境了!由此感觸,想起昭惠後的許多好處。悼亡之悲複起,終於有一天在午睡時夢見了昭惠後,卻又隱隱約約,看不真切,更莫說夢中得一敘生離死別的相思!
醒來益增惆悵,焚香靜坐,依舊難解中懷鬱結,唯有發泄在吟詠之中。他不費什麽推敲的工夫,寫景抒情,直書所見所感,寫成了一首《采桑子》:
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細雨霏微,不放雙眉時暫開。
綠窗冷靜芳音斷,香印成灰。可奈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
放下筆心中尋思,這首詞不妨送與嘉敏看看,讓她了解自己的情懷。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必多此一舉,好在詞中並無綺思豔語,不禁傳抄,她遲早會知道的。
果然,這首詞很快地到了嘉敏手中。細細玩味,是有人使他魂牽夢縈,而綠窗音斷、香印成灰,可知入夢之人,正是埋骨未久的昭惠後。嘉敏想明白了,心中未免不是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