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班·塞裏西耶[5]
文學與生活的關係是怎樣的?虛構的角色與真人之間有何關聯?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雖然對這些略顯理論性的問題隻進行過適度思考,卻這樣回答過:“我們很清楚,所謂童話故事,其實是人生的唯一真理。”《小王子》裏沒有仙女[6],但正是從這種對於真理的追尋之中,作品汲取了它的深度與普適性,沒有人可以拒絕這種詩意的形式,它觸動了許許多多的人。
安托萬與康蘇愛蘿·德·聖-埃克蘇佩裏之間的信件,從他們1930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相遇直到1944年夏安托萬失蹤,被他們相互關聯的人生中不可分割的真實與夢幻貫穿。東尼奧寫給他未來妻子的第一封信就直接奠定了傳奇,它為即將到來的樂譜點出了關鍵:“從前有一個男孩,他發現了一件珍寶。但是對孩子來說,這件珍寶實在太過於美麗,以至於他的雙眸不知道如何去欣賞,雙手不知該如何去把握。於是孩子變得憂鬱了。”小王子本應出生於1930年,而非1943年,就像慣常的編年史想要證明的那樣!他就在那裏,在我們麵前,帶著他對於其獻身與抗拒之物產生的驚奇和憂鬱。不過,需要十三年的時間,需要他們一連串的歡樂與不幸——他流亡紐約,而康蘇愛蘿來此與他團聚——以此讓作家安托萬·德·聖-埃克蘇佩裏把這種人生感受打造成其作品的素材。
在他們交往之初,安托萬與康蘇愛蘿都很清楚,他們的愛情需要想象力與詩意的支撐才能實現,才能圓滿地體驗,才能在風風雨雨中幸存下來——沒有任何保障,因為他們的婚姻生活混亂而悲愴,被無數次分離與危機打斷。這個寓言將陪伴他們一生。其中有充分的理由。
就像康蘇愛蘿自己帶著清醒的意識(要不然就是先見之明)很早就寫到的那樣,他們的經曆與文學作品本身並沒有區別:“我們的分別、絕望,我們愛情的淚水,這些難道不會幫助你深入人類的心靈,洞穿事物的奧秘嗎?”即便在淚穀之中,也沒有任何迷失。如果說安托萬經常哀歎,每一次婚姻危機都把他的心神完全占據,使他幾個月無法創作,那麽毫無疑問,這種共同生活的不穩定性,這種缺席與在場、回歸與遠離之間恒久的張力,滋養了他的創造力。此外,作品始終從回歸中獲益,就像在某一張紐約的便條中,作家安托萬試圖說服畫家康蘇愛蘿,譴責超現實主義藝術所謂的即時表現力(就像安德烈·布勒東的妻子雅克琳·朗巴所實踐的那樣):“我們在一件作品中投入多少時間,它就能延續多久……令我感到憤怒的正是這種‘一小時一幅畫’的創作方法。我隻喜歡那種一生一幅畫的創作方法。真理的存在需要在漫長的時間內挖掘同一個洞,而不是每回花五分鍾依次通過十萬個小洞。在後一種情況下從來沒有發現過水源。”所以,作品的真相是生活;從這裏我們便理解了,《小王子》為什麽不是寫於1931年,而是1943年——在經曆過許多挫折,但已被人生曆練所澆灌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