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遮蔽的天空

卷三 天空

過了某個點就再也沒有回頭路,而你必然到達那個點。

——卡夫卡

第二十六章

一睜開眼,她立即知道了自己身在何處。月亮低低地掛在天上。她拽過外套裹住雙腿,輕輕顫抖,心裏什麽都沒想。她的腦子裏有個地方隱隱作痛,需要休息。光是躺著就已經很好,存在於這裏,不必問任何問題。她很清楚,要是願意的話,她立即就能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隻需要付出一點點努力。但她不願掀開此刻與過往之間的那層黑簾,她對自己現在的狀態很滿意。她絕不會拉開那道簾幕,凝望昨日的深淵,再次陷入它帶來的悲傷與懊悔。此時此刻,失去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難辨。她堅定地扭轉思緒,拒絕去細想,用盡所有力氣在自己與過去之間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藩籬。就像昆蟲總會不斷把繭織得更厚更牢,她的頭腦也會不斷強化這堵高牆來保護自己的弱點。

她靜靜地躺著,雙腿蜷縮在身下。沙子很軟,但它的涼意滲透了她的衣服。她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這麽一直發抖了,於是她從枝葉織成的帳篷下麵爬了出來,在樹下來回走動取暖。空氣凝滯如死,沒有一絲風,但夜越來越涼。她嚼著麵包,走動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每次回到那棵紅柳樹前,她都嚐試著鑽回枝條下睡覺,但直到第一縷晨光出現,她還是清醒得很,渾身暖意洋洋。

清晨或黃昏的沙漠風景最美。在這朦朧的光線下,距離仿佛消失了:看起來很近的山脊可能實際上非常遙遠,在這一成不變的荒野中,任何細節變化都格外顯眼。白日的降臨必然會帶來變化,隻有等到天色大亮,旁觀者才會錯覺眼前的景象仿佛昨日重現——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了很久,一天又一天,但眼前的一切仍亮得刺眼。姬特深深吸了口氣,環顧周圍小沙丘溫柔的曲線,望著明亮的晨光從沙海盡頭的岩山背麵噴薄而出,但她身後的棕櫚樹林仍籠罩在夜色中;在這一刻,她知道今天與昨天不同。哪怕等到天色大亮,那輪碩大的太陽升到頭頂,沙子、樹和天空逐漸恢複白日裏熟悉的麵容,她仍堅信今天是新的一天,與過往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