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西方日常生活觀察筆記係列(全五冊)

第三章

我的上帝,倫敦可真大呀,不是嗎?就好像你剛剛離開多佛港,二十分鍾以後就進了倫敦,然後便是沒完沒了的、一英裏一英裏全是無邊無際的灰蒙蒙的郊區,成排成排矮矮胖胖的磚房蜿蜒綿長。從火車上看,它們多少有點千篇一律,就好比它們統統都是從一種碩大無比的造香腸的機器裏硬擠出來的。我總會費一番思量,在這麽一大片地形複雜、樣式單一的地盤上,那好幾百萬的居民每天晚上到底怎麽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反正我肯定是找不到的。在我看來,倫敦始終是一個規模龐大且讓人興奮的謎。我在倫敦市內或周邊地區居住過也工作過,統共八年,在電視上看當地新聞,讀晚報,漫步於大街小巷,去參加婚禮和退休派對,要不就是傻頭傻腦地跑到那些占地廣闊的拆車場去淘便宜貨。即便如此,我還是發覺倫敦尚有大片大片的地方我非但沒有見識過,而且還聞所未聞。每每翻閱《標準晚報》或是跟一個熟人閑聊,冷不防遭遇某個二十一年來我根本就沒注意到的地名,我總會大驚失色。“我們剛在‘鎢石楠’附近的‘勞碌區’買了一小塊地皮。”有人說。於是我心想,這地兒我根本聽也沒聽說過呢,怎麽可能有這樣的事啊?

我在我那個壓得扁坨坨的背包裏塞過一本《倫敦指南》,那是一部勾勒市內街道的大眾地圖冊。此刻,我本來確信包裏還有半條“火星”巧克力,就伸手摸索了一通。不料巧克力沒找到,卻突然摸到了這本書。我把書抽出來,隨手挑了幾頁看起來特繁複的翻看,看到遍布書頁的區域、村落,時而還有業已被吞並的小城。我發誓,這些名字我在上回查閱時壓根就沒見過。當我發現這一點時,照例又是驚訝又是竊喜——達登山、普拉希特、陷阱溪、福爾威十字口、埃爾桑恩高地、海安姆山、萊斯奈斯荒原、燈塔樹荒原、貝爾綠地、康健穀。康健穀?這樣的地名我先前怎麽就沒注意呢?問題在於,我很清楚,但凡下回我再看,又會瞧見別樣的地名了——什麽“火腿杆”啦,“東結巴”啦,“氡荒原”啦,“閹牛群”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