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伏園2
《孔乙己》
我嚐問魯迅先生,在他所作的短篇小說裏,他最喜歡哪一篇。
他答複我說是《孔乙己》。
有將魯迅先生小說譯成別種文字的,如果譯者自己對於某一篇特別有興趣,那當然聽憑他的自由;如果這位譯者要先問問原作者的意見,準備先譯原作者最喜歡的一篇,那麽據我所知道,魯迅先生也一定先薦《孔乙己》。
魯迅先生自己曾將《孔乙己》譯成日文,以應日文雜誌的索稿者。
《孔乙己》的作者,把創作的鏡頭,放在一個小酒店學徒的身上,憑了他來攝取一個酒店顧客(孔乙己)的肖像。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原來魯鎮鹹亨酒店的顧客有兩類。第一類:“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著,熱熱地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第二類:“隻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麵隔壁的房子裏,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孔乙己卻在兩類當間,不屬於哪一類,所以說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
他有士大夫階層的知識程度,所以他開口便是“之乎者也”,一般顧客連掌櫃在內都不懂。他有士大夫階層的疏懶習慣,雖然“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抄抄書,換一碗飯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吃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隻是他沒有士大夫階層的經濟背景和處世技術,而仍有士大夫階層的體麵問題,“偶然做些偷竊的事”,卻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甚至被人打斷了腿,還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以後他一定忍受不住這樣苦痛的生活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