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應該弄清楚委托叔叔打理的家產，否則有點對不起過世的父母。叔叔總是說他很忙，而且確實每天晚上都居無定所。常常是回家住兩天，然後又到城裏住三天，兩頭來回跑，每天都行色匆匆。“太忙了”這句話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我沒起疑心的時候，覺得他可能確實很忙。而且我還略帶嘲諷地理解為：隻有表現出忙碌的樣子，才顯得更時髦吧。然而，當我想花點時間和他談談財產問題的時候，難免會覺得他是為了避開我才故意假裝這麽忙碌。我一直沒找到和他談話的機會。

我聽說叔叔在城裏包養了情婦。這是以前的中學同學告訴我的。對這位叔叔來說，包養情婦本來不足為奇。但令我驚訝的是，父親在世時，我竟然從來沒有聽說過。那位同學還跟我講了很多關於叔叔的傳聞。其中有一件是這樣的：有段時期大家都認為他的公司就快破產了，但這兩三年又突然興旺起來。這件事強烈地加深了我的懷疑。

我終於和叔叔開始談判了。“談判”這個詞也許不太妥當，但如果是從事態發展來看，自然也隻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了。叔叔總想把我當成小孩子糊弄，而我則一開始就對他充滿懷疑，所以肯定是不可能圓滿解決的。

很遺憾，我現在急於寫後麵的事情，沒法把談判的經過詳細地寫出來了。其實，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內容等著我去寫，我好不容易才控製住早就想滑向那裏的筆尖。我已經沒有機會和你麵對麵地慢慢聊天了，可我又不習慣寫字，何況現在已經時日無多，所以隻能把一些想寫的內容也略去不寫。

你還記得吧，我曾經跟你說過：“世上並沒有誰生來就是壞人。很多好人一到關鍵時候就會突然變成壞人，所以千萬不能大意。”當時，你說我太激動了，還問我：“好人在什麽情況下會變成壞人呢？”我回答說“錢”的時候，你顯得很不滿。我至今還記得你那不滿的神情。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當時我就是想起了這位叔叔。我對他充滿憎恨，把他視為“普通人為了錢而突然變成壞人”的例子，視為“世人皆不可信”的證明。對想要深入探究思想的你來說，我的回答也許太老套了，無法令你滿足。但對我來說，這個回答卻是活生生的現實。當時我就越說越激動了。我相信，與其頭腦冷靜地陳述嶄新的觀點，不如語氣激烈地訴說尋常的道理，那樣更有意義。因為人的身體是通過血氣運行的，語言不僅能使空氣產生波動，還能更強烈地作用於強大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