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花園中的處子

8 希臘古甕頌[26]

斯蒂芬妮坐在一間冷颼颼的棕褐色教室裏,全身披滿粉筆的灰塵,她在給那些沒有去裏思布萊斯福德的女生教《希臘古甕頌》。出色的教學工作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可以采用多種形式。斯蒂芬妮心目中出色的教學工作簡單而有限,乃是對一篇作品、一個對象、一件人工製品的誘導性介紹、分享和沉思。它不是去鼓勵自我表達、自我分析,或者陳述所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事實上,她把認真閱讀《希臘古甕頌》視為避免這些行為的難得機會。

她在紀律訓導方麵從來沒有碰上過麻煩,盡管她從不抬高音量。她要求平靜,不管生物意義上還是道德意義上。女孩們從外麵進來,東奔西跑、胡碰亂撞、笑聲不斷。芭芭拉、吉莉安、澤爾達、瓦萊麗、蘇珊、朱麗葉、格蕾絲。瓦萊麗長了個令她破相的腫癤,芭芭拉患有急性痛經。澤爾達的父親快要死了,不是這個月就是下個月。朱麗葉被一個男孩的行為搞蒙了,那個男孩在裏思布萊斯福德的一條小巷裏強行把手伸進她的裙子,用肘子卡住她的脖子。吉莉安很聰明,總是想求助於某個訣竅,記憶術或者對《希臘古甕頌》的分析藍圖來對付考試。蘇珊愛上了斯蒂芬妮,試圖耗盡她的關注來取悅她。格蕾絲隻想開個花店,就開在學校附近,來取代父母的理想,她正坐等機會。

斯蒂芬妮頭腦中對所有這些情況了如指掌,她要求她們的頭腦也應該如此清醒。她通過讓自己不自然地保持安靜來讓她們安靜,她就像野鳥和動物的馴服師,她在童年時代曾讀到過這樣的描寫,於是,那些小動物要麽像被催眠了般迷住,要麽毫不畏懼,要麽二者兼有,她忘記究竟是哪種情況了。

她還要求自己的頭腦至少,在平常時間,當注意力不能集中在這首詩歌上的時候,遠離能夠回想起這首詩歌的千奇百怪、亂七八糟的記憶術。以她而論,這首詩在書頁上呈現的局部視覺記憶,事實上涵蓋了好幾個來自不同版本的疊加起來的形態,整體上清楚,但大小不斷變化——有種作為生物意義上而非詞語或者視覺意義上的語言律動的感覺。而且如果不讓整串的詞語再度訴諸眼睛和耳朵就沒法重新激活,因為有些是非常抽象的詞語,如形式、思想、永恒、美、真理,有些是非常具體的詞語,如沒聽見、更甜、綠色、大理石、熱、冷、荒涼。還有一係列語法和斷句的提示,第一節中被擱置起來沒有回答的問題被拎起,第三節中那些重複的詞語毫無章法地噴湧。還有沒有被肉眼看到的視覺圖像,都被頭腦的內眼看到。黑暗的有形樹枝下麵被抑製的運動的白色形式。問題在於如何“看到”被踩踏的雜草。約翰·濟慈躺在他的靈**,要求把那些書挪開,甚至莎士比亞的書。她自己在劍橋的時候,透過圖書館的玻璃牆,看到那些綠色的樹枝,然後熟記,那是什麽?總是問那是什麽,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