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花房,許老頭發白如雪,眉毛也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團團簇簇擠在一起。就幾天的工夫。總務處主動給他半個月的假讓他休息調養一下,他不要,堅持來上班。他說,怕一個人待在家裏。空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不知幹什麽好。人老了最怕麵對的就是自己。
再次來到花房的許老頭又變了,會抽煙喝酒了。陳木年記得他說過,年輕時覺得不抽煙不喝酒就解不了悶,老了,才發現,要是愁煩,把樹枝砍了當煙抽,喝敵敵畏都不管用。管用的不是真的愁煩。爭得自由的方法沒有想象的那麽多。說得響當當的,現在怎麽又抽起煙喝起酒來了?
“不為解愁去煩,”許老頭悲哀地說,“是一個人空著的時候找點兒事幹。”
陳木年相信這個,沒有事幹比愁煩更可怕。現在許老頭就是空閑的時候找不到事幹。老伴沒了,就找不到自己了,隻好抽煙喝酒。一天一包煙,有時還不夠,一個人在家裏喝酒也能把自己灌醉。這種狀況讓陳木年很擔心,許老頭倒是很放鬆,說沒什麽,都一把年紀了,該怎樣就怎樣吧,有空了就拉陳木年一起下酒館,喝酒的時候說:“你看,我沒什麽吧。就喝點兒酒嘛!”
想想也是,不就喝點兒酒嘛。很多人都喝酒,陳木年他自己也喝,又沒出過什麽事。陳木年就放心了,有時候還主動去找許老頭喝酒。和陳木年一起喝酒,許老頭隻醉過一次,就是陳木年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的當天晚上。
白天陳木年在花房裏給盆栽澆水,老周從辦公室裏出來,說教務處的電話找他。他甩著濕漉漉的兩隻手去接,電話裏一個女聲告訴他,畢業證和學位證發下來了,讓他到教務處去取。當時陳木年的心都不跳了,第一遍不敢相信,人家重複了第二遍他才確認是證件下來了。對方掛斷之後,他抓著話筒半天沒放下來。陳木年從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得到他的身份,手是濕的,衣服上沾著泥。兩個證件在他心裏早成了泰山一樣巨大的東西,卻由一個漫不經心的女聲告訴他,可以來拿了。他有種悲涼的失重感,出老周辦公室的時候差點兒被門檻絆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