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夜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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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陳木年心事重重,覺得生活像腳下的大地一樣不踏實。短短的一個月不到,許老頭就跟著老伴去了,陳木年不知道這對許老頭來說,是幸還是不幸。死如此容易,人真是脆弱得可怕。他總是夢見許老頭背著手走在一條鄉村土路上,怎麽喊都不回頭,而且越走越快,陳木年就追,眼看追上了,伸手去拉,許老頭像個透明的影子一樣抓不住,好好的人怎麽就是抓不住呢,他就急醒了。醒來了要好一陣子才能睡著,就像當初被金小異的拖鞋弄得失眠的那段時間一樣。金小異還在精神病院,聽美術係的一個老師說,還是老樣子,見男的就叫高更或者提奧,見女的就叫西嫣。陳木年聽到這個消息很難過,他寧願金小異好好的,即使繼續用拖鞋折磨他也無所謂。可這些都隻能是想象,沒有路可以回頭。

半夜裏他又醒了,索性爬起來找書看。許老頭的一堆書很雜,天文地理、物理化學、文學藝術都有,大部分都是陳舊的,有些破得沒了封麵,書脊上的字也看不清楚。他抽了一本差不多是最破的,翻開一看,書名竟是《火車簡史》。接近三十年前的版本,翻譯過來的一個美國火車研究者的著作。陳木年翻了翻,主要是介紹性的普及本,獨到的東西不多,大部分內容他都在其他書籍或者文章裏看過。讓他感興趣的是書裏夾的一張發黃的紙,是本校物理係一九八二年的一張課表,上麵赫然寫著許如竹的名字。在他的名字旁邊是一門叫“動力學”的課程。陳木年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許老頭對火車了解那麽多,並且有相當精辟的見解。怪不得有不少物理係的老師去殯儀館和許老頭做最後的告別。

但他為什麽不繼續在物理係教書而甘心去做一個花匠?為什麽他從來沒說過自己的教師經曆?陳木年想不明白。他繼續在許老頭的藏書裏找,希望能再找到點兒有價值的字條、書簽之類的東西,翻了一半,什麽都沒找到。陳木年隻好放棄,覺得腦袋裏亂成一鍋粥,理不清楚了,充滿了匪夷所思的東西。坐在書桌前抽了一根煙,決定去了洗手間就回來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