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麗卡在劍橋的最後一年自蘇伊士運河危機爆發開始。這一年中,英國和外麵的世界還有更多的交集,既有英國的出征,也有外來的“入侵”。後來,她漸漸覺得,這座曆來與世無爭的沼澤地古鎮及其精致的學院和平靜的草坪,似乎正籠罩在烏雲滾滾的天空之下,與埃爾·格列柯96的《托萊多風景》和透納的《暴風雪,漢尼拔率領大軍跨越阿爾卑斯山》如出一轍,這兩幅畫都刻畫了黑暗與光明之間的鬥爭。有人告訴她,西伯利亞風暴和英格蘭的這片平地之間沒有高地阻隔,隻隔著冰冷的北海。蘇伊士運河危機爆發那年,也爆發了匈牙利事件[1],從此,英國與外部世界的聯係就不止於電報和怒火的湧入,還在於部隊調動、軍艦被擊沉和士兵被打死等事件,於是,人們突然覺得有必要考慮國家認同問題,突然害怕暴力,突然有了責任感。這種事情固然不算新鮮,但是,弗雷德麗卡和許多對政治不敏感的同輩人一樣,對東柏林和波蘭的動亂一無所知。和蘇伊士危機一樣,匈牙利革命也是新聞,絕對是“新”聞。他們這一代人,或者說是我們這一代人,除了拉斐爾·費伯和馬裏烏斯·莫克濟蓋瑪,一般都比較單純,對於曆史不是很敏感,不管那段曆史有多麽糾結,有多麽動**。不過,麵對貝爾森、奧斯維辛、廣島和長崎的照片,大多數人倒是對人性漸漸生畏,有些家長不敢讓自己的小孩看到這些照片,有些人則覺得有必要公之於眾。弗雷德麗卡將這些可怕的畫麵與來自文學讀物的抽象知識相結合,覺得人性是危險的,不可靠的。《李爾王》講述了一個昏聵而又霸道的傻老頭子遭遇子女不孝的悲劇,但是,這本來無足輕重的家庭矛盾卻道出了人世間普遍存在的愚蠢、殘忍和絕望。在《奧瑞斯提亞》97中,勇氣和力量遭遇盲目的愛與恨,造成了相互殘殺。在威爾弗雷德·歐文98的詩句中,同一個戰壕的戰友感情深厚,但最終要麵對肺部腐爛和血肉橫飛的慘痛。這些都是悲劇的常規意象,但在弗雷德麗卡眼中卻無比驚人,令人難以置信。因為她曾略帶失望,又略懷小資情結地認為普魯弗洛克71舒適的生活方式和隨之而來的虛無將流行於世界。(之所以提到“小資產階級”,是因為弗雷德麗卡讀過薩特的《惡心》,她知道“資產階級”是眾人譴責的對象。) 她要鬥爭的敵人是無聊,說得難聽一些,是無聊加自滿再加無能,而不是被極度放大的愚蠢和殘忍。艾略特提到過“無聊、恐懼和榮耀”。劍橋也討論過“倦怠”的罪過,和“自欺”“意義”(在這個對政治冷淡的歲月,什麽東西還有意義呢?)等表示虛無焦慮的詞匯。12月,第一批匈牙利人進入大學,帶來了關於街頭鬥爭和坦克的傳說,廣播中出現了不一樣的聲音,外麵的世界就像占領軍一樣氣勢洶洶地到來。不止一個年輕人叫作阿提拉[2],還有很多人叫作伊爾迪克,他們似乎都是被大風刮來的。(弗雷德麗卡的地理概念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