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國史大綱:全2冊

二 乾嘉盛時之學風

那時的學術文化,卻漸漸與政治事業宣告脫節。

江、浙一帶,本為南宋以下全國經濟文化最高的結集點,亦卽是淸初以來對滿淸政權反抗思想最流行的所在。

他們以鄙視滿淸政權之故,而無形中影響到鄙視科舉。在明季將次覆亡時,已有一輩學者感覺科舉之可鄙賤,無實用。又因鄙視科舉之故,而無形中影響到鄙視朝廷科舉所指定的古經籍之訓釋與義訓。

因此宋、元、明三代沿襲下來對於古經籍的義訓,一致為江、浙新學風所排斥。亦有因激於亂亡之慘,而猛烈攻擊傳統學風者,如顧炎武之於王守仁,顏習齋之兼及程、朱等。(時蘇州有唐甄,其議論態度與顏相似,可見不論南北,皆激於時變而然。)因有所謂「漢學」與「宋學」之目。「宋學」的後麵,是朝廷之功令,為科舉取士之標準。

當時江、浙學者間,有不應科舉以家傳經訓為名高者。如吳學領袖惠棟,其家四世傳經。其第一代名有聲,字樸庵,明歲貢生。明亡,即足跡不入城市,與徐枋為莫逆交。其子周惕,孫士奇,曾孫即棟,治經皆尊漢儒,遂有「漢學」之稱。亦有一涉科第,稍經仕宦,卽脫身而去,不再留戀者。如錢大昕、全祖望等,此輩已到乾隆時代,與遺民漸無交涉矣。要之,在淸代這一輩學者間,實遠有其極濃厚的反朝廷、反功令的傳統風氣,導源於明遺民,而彼輩或不自知。

所以他們反朝廷、反功令的思想不至露痕跡者,一因順、康、雍、乾歷朝文字獄之慘酷,使學者間絕口不談朝政時事。

淸臣不敢自刻奏議,恐以得罪。淸代亦無好奏議。又不敢記載當代名臣言行。如尹嘉銓即以著名臣言行錄遇禍。乾隆八年,杭大宗以進士應禦史試,偶及朝廷用人不宜分滿、漢畛域,即遭嚴譴,幾至不測。放還終身,更不錄用。全祖望與杭略同時,著書刻意收羅鄉邦宋、明遺民,此其意態之有所鬱結,極可想像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