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平洪、楊的,並不是滿淸政府及其朝臣,洪、楊初起不過二千人,廣西一省額兵即二萬三千,又士兵一萬四千,乃不能蕩平,任其外潰。直至金陵,所過各省,無能阻者。而是另外一批讀書人和農民。
洪、楊起事以前,漢人皆不得專閫寄。「鴉片」之役,能卻敵者皆漢人,辱國者皆旗籍,然猶譴漢臣之立功者以袒旗員。西人固無意於戰,旗員以利啖之即止。太平軍則與淸不兩立,不用漢臣無可收拾。金陵旣下,曾國藩仍推官文領銜奏捷。蓋夙知朝廷意旨,不敢以漢臣自居大功也。
洪、楊的耶教宣傳,並非眞耶教。激動了一輩傳統的讀書人之反感。洪、楊的騷擾政策,惹起了一輩安居樂業的農民之敵意。曾國藩的湘軍卽由此而起。
曾國藩世世業農,以在籍母喪侍郎幫辦團練。自鹹豐二年十二月始,至四年出師湖北。有討賊檄,謂:「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謂田皆天主之田也。商不能自賈以納息,謂貨皆天主之貨也。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大變。凡讀書識字者,焉能袖手坐觀,不思一為之所也。」又曰:「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柳州之學官,毀宣聖之木主。所過州、縣,先毀廟宇。忠臣義士如關帝、嶽王之凜凜,亦汙其宮室,殘其身首。」相傳太平軍圍長沙,左宗棠謁見天王,獻攻守建國之策,並動天王棄天主耶穌,專崇儒教。天王不能用,左遂逃去,為後來削平洪、楊之重要人物。如羅澤南、彭玉麟等,皆激動於民族文化禮教之保全,以及社會民生秩序之自衛,而奮起殺賊。彼輩不私財,不受朝廷官祿,以書生督領鄉民,自衛地方,而漸次推及於近鄰,乃一躍而為削平洪、錫之惟一勢力。湘軍與粵軍即洪、楊同樣抱有一種民族觀念。粵軍的缺點,在於沒有注意到民族文化傳統勢力之重要,隻圖激起革命,甚至對於傳統文化加以過分的蔑棄,一切目之為妖,而別擁偽造的天父天兄,讀聖書,做禮拜。此與滿洲入關薙髮令,一在外麵,一入內裡,同樣對於眞受民族文化之薰陶者為一種難堪之損傷。但湘軍諸帥,雖自謂受有傳統文化之澆培,以保護民族文化自任,而他們對於民族大義,亦早已喪失。晚明顧亭林、王船山、黃梨洲、呂晚村諸儒之議論,早已為狹義的部族政權所摧殘而泯滅。湘軍諸帥寄託在異族政權的卵翼下來談民族文化之保存與發皇,豈異夢寐!因此一方麵粵軍。隻注意到民族政權之爭取,一方麵湘軍。隻注意在民族文化之保全。他們都不知一個民族的文化與政權之不可分離,而結果乃演出同族相殘之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