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法自強,本屬相因之兩事,非徹底變法不足自強。而當時人則往往並為一談。所變隻有關自強之法。
一則淸廷以專製積威統治中國,已達二百年,在滿洲君臣眼光裡,祖法萬不可變。滿洲君臣之傾心變法,不過求保全滿洲部族之地位。令變法而先自削弱其地位,滿君臣雖愚不出此。
二則漢人在此專製積威政體下亦多逐次腐化。當時政府裹眞讀書明理,懂得變法自強之需要與意義者亦少。
乾嘉樸學,旣造成訓詁考據瑣碎無當大體之風尚;而道光朝科舉惟遵功令,嚴於疵累忌諱,一時風氣,更使學者專心於小楷點畫之間。此風肇於曹振鑄。曹曆事三朝,凡為學政者三,典鄉、會試者各四,為軍機大臣,殿廷禦試必預校閱。沒謐「文正」,蓋以循謹為專製政體下之模範大臣也。自道光以來,科場規則亦壞,請托習為故常。寒門才士為之抑遏。鹹豐八年,大學士柏菱以典順天鄉試舞弊罹大辟,科場法稍肅,然至光緒中又漸弛。當時所謂正途出身者,已乏通材,何論捐貲、勞績異途之紛紛!此輩本不知變法圖強為何事,且變法無異先妨礙彼輩之地位與前途。彼輩旣不能走上前麵襄助成事,彼輩又將躲在後麵掣肘壞事。張之洞、劉坤一會奏變法,論及用人,雲:「承平用人,多計資格。時危用人,必取英俊。今之仕途,不必皆下劣,同一才具,依流平進者多騎牆,精力漸衰者憚改作,資序已深者恥下問。其所謂更事,不過痼習空文,於中外時局素未講求,安有閱歷?而迂談謬論,成見塞胸,不惟西法之長不能採取學步,即中法之弊,亦必不肯銳意掃除。」此奏已在戊戌後,更可推想以前政界中狀況也。
在這一種政治的積習與氛圍中,根本說不到變法自強。縱有一、二眞知灼見之士,他們的意見,亦浮現不到政治的上層來。郭嵩燾謂:「西人富強之業,誠不越礦務及汽輪舟車數者。然其致富強,固自有在。竊論富強者,秦、漢以來治平之盛軌,其源由政教修明,風俗純厚,百姓家給人足,以成國家磐石之基,而後富強可言也。豈有百姓困窮,而國家自求富強之理?今言富強者,一視為國家本計,輿百姓無輿。官俗頹敝,盜賊肆行,水旱頻仍,官民交困,岌岌憂亂之不遑,而輕言富強,祗益其侵耗而已。」嵩燾以此告李鴻章,鴻章則曰:「西洋政教規模,弟雖未至其地,留心諮訪考究,幾二十年。(此光緒三年語。)人才風氣之固結不解,積重難返,由於崇尚時文小楷誤之。」其實即以鴻章言,恐亦未能深切瞭解郭氏之意。晚淸大臣能語此者惟曾國藩,曾氏已死,郭氏此等議論,索解人不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