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國史大綱:全2冊

四 外戚參加王室之由來

西漢初年,宗室、功臣、外戚,為朝廷之三大係。

當西周時,外則封建,內則世唧,王室之與貴族,相去祇一間耳。秦則天下盡為郡縣,舉國統於一王。天子世襲,而丞相、禦史大夫以下不世襲,然後天子乃高高在上,其勢孤危易倒。漢鑒於秦亡之速,變更秦法,稍稍復古,故以宗室、外戚、功臣三係與王室相夾持而為治。外既大封同姓為王國,與郡縣相雜,內則丞相、禦史大夫諸要職,雖不世襲,而大例非列侯莫得當,則為一階級所專有,體勢近於世襲。歷史進化以漸不以驟,古代貴族封建政體一變而為平民的統一政府,廣土眾民,孤危之勢不足以持久,故外有封王,內有列侯,粗為等次,以相扶護。猶嫌王室單微,則援用外戚以為之輔。高祖雖愛戚夫人、趙王,而終不廢呂後、惠帝者,以呂氏族大勢盛,呂後又久在兵間,身後緩急可倚仗也。呂後之卒,宗室、功臣內外相結,鋤去諸呂,而迎立代王,即文帝。則利其外家勢弱,出中央功臣一係之意。其時則外戚一係勢最衰。文帝既立,潛移默運,外撫馴諸王,內調狎功臣,卒使王室漸尊漸安。漢室之終臻穩固,蓋非易也。吳、楚七國亂後,宗室地位日削,宗室隻宜封建,不宜輔政,以其地近而勢逼。封建政製既不能復活,則宗室地位自難再興。功臣傳世漸久,亦不保其位,世臣與封建相扶翼,封建卽不可複,世襲之製,亦不足持久。於是王室依仗乃惟有外戚。如景帝平吳、楚兼用周勃(功臣)、竇嬰(外戚)。武帝初立,竇嬰、田蚡繼相,皆外戚又漸得勢之徵。

武帝以後,中朝、王室。外朝政府。始分,於是宰相為外朝領袖,代表政府。而大司馬大將軍為內朝輔政,王室代表。其職大司馬大將軍。則胥由外戚為之。

宰相其先本為天子私臣。「宰」者,古代封建社會宗廟祭祀事前主宰牲之任,此非親貴莫當。既主祭祀,故掌禮書,左傳:「命宰人出禮書」,此即漢卿太常掌禮之祖也。然宰職雖高,實兼治膳。故周禮,天官太宰,為五官長,而其所屬,猶多宮中治膳之職。若膳夫、庖入、內饔、外饔、烹人、獸入、漁入、鱉人、臘人、酒正、酒人、漿人、邊人、醢人、醯人、鹽人,皆治庖宰之事。春秋時列國宰夫猶是庖人。左傳:「宰人胹熊蹯不熟」,國語:「膳宰不致餼」,是也。「宰」從本職則為皰人,為祭司,或從差遣則為執政。孟子與呂氏春秋:「伊尹以割烹要湯」,即庖人也。元人亦以宰膳為親貴要職,可以證古製。臨祭主宰牲,平時則總理家務,是為家宰。及化家為國,則家宰成國宰矣。「相」則封建貴族祭祀相禮之人,亦親貴為之。臨祭為相,朝聘、宴享、盟會之禮亦為相。化家為國,則以家相為國相矣。故「宰相」原係宗法社會中天子之宗屬私人也。漢初宰相皆列侯為之,此皆相互戮力以爭天下者,在當時亦為皇帝之私人也。故禦史人夫為副丞相,而禦史有中丞,得治王宮之政令。此猶周禮天官塚宰,其屬官得統及皇帝內廷。此非古人立法之善,乃係當時「王室」與「政府」公私性質不分明也。此皆所謂「朕即國家」,以其去封建時代未遠也。及武帝以下,宰相始由士人特起,漸有其尊嚴之地位,此由宰相一職之意義言之。而與王室亦漸分離。此由賈誼敬禮大臣之論,及於公孫弘起徒步以經術為相,大開東閣,延賓客賢士以與天子內廷侍從諸臣議論政事相往復,實為宰相地位在意義上之一種變遷也。又按:漢製,丞相謁見,天子禦坐為起,乘輿為下;有疾,天子往問;(均見翟方進傳注。)薨則車駕往弔。其製不知起何時,似漢初並不爾。而王室不得不仍有其私臣,武帝初,嚴助、朱買臣等皆以侍中貴幸用事,得與聞朝政。凡侍中、左右曹、諸吏、散騎、中常恃等加官(即兼差),漢代所謂「中朝官」者,皆是武帝以之與外朝大臣辯論政事,蓋此輩猶為皇帝之私人秘書也。於是遂有大司馬大將軍輔政之製,此製始武帝末年,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輔政,蓋由新帝年幼,(昭帝。武帝又殺昭帝生母,恐其居中用事。)宰相地位漸隆,與王室闋係斷疏,而宰相之威望則轉不如前,(以多平地特起而非貴胄世襲,武帝用相亦率取其易製、天下務初不關決。)以外戚輔政,正以彌補此缺陷也。於是「中朝」、「外朝」判而為二。大司馬、左右前後將軍、侍中、常侍、散騎、諸吏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為外朝。(見劉輔傳孟康注。)霍光謂車千秋曰:「光治內,君侯治外」;時光為大將軍,千秋為丞相也。霍光廢昌邑王而丞相楊敞事前不預知,光謂:「此內朝事,即王室自身事。無關外朝也。」內朝諸臣之領袖以「大司馬大將軍」為號者,正見軍人本為王室私屬,今已由軍人政府轉變為士人政府,故軍職不為外朝之丞相而為內朝之輔政。以外戚為之者,外戚有客觀之尊嚴,而無世襲,以隨新天子為轉移,其事最少弊。又內、外朝既分,內朝用私臣,非宗室則必屬外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