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人在政治、社會上勢力之表現,最先則為一種「淸議」。
此種淸議之力量,影響及於郡國之察舉與中央之徵辟,隱隱操握到士人進退之標準。
東漢自光武、明、章,雖雲崇獎儒業,然光武勤治,明帝好吏事,風聲相勸,俗頗苛刻。明帝永平七年,以東海相宗均為尚書令,均謂人曰:「國家喜文法廉吏,以為足以止姦,然文吏習為欺謾,廉吏淸在一己,無益百姓流亡,盜賊為害也。均欲叩頭爭之,時未可改也。久將自苦之,乃可言耳。」章帝時,陳寵上疏,建初元年。主改前世苛俗。第五倫上疏,建初二年。亦謂光武「承王莽後,加嚴猛為政,因以成俗,是以郡國所舉,多辦職俗吏,不應寬博之選」。王充論衡亦極辨世俗常高「文吏」,賤下「儒生」之非。程材篇。稍後郡國察舉,淅移趨向。言事者謂郡國貢舉不以功次,功次即朝廷法令標準也。養虛名者名卽社會淸議之所歸許也。累進,故守職者益懈,而吏事陵遲。韋彪議曰:「國以賢為本,賢以孝為行。按:彪傳謂其「孝行純至,父母卒,哀毀三年不出廬寢。建武末,舉孝廉」。彼謂「賢以孝為行」,直將西漢求賢一路並入獎孝之中,東漢「孝廉」獨盛,「賢良」浙廢,亦此等議論有以助成之也。忠孝之人,治心近厚;鍛煉之吏,治心近薄。故士雖不磨吏職,有行美材高者,不可純以閥閱取。」史記:「明其等曰閥,積日曰閱。」閥閱即吏治成績也。韋彪此事在建初七年。自是以往,東漢士風,競以名行相高,而郡國之察舉,中央之徵辟,亦隨一時淸議為轉移,直至東漢末葉,此風弗衰。
而淸議勢力之成熟,尤其由於太學生之羣聚京師。
東漢自明帝雖宏獎儒教,然至安帝而儒風寖衰。其時博士倚席不講,朋徒相視怠玩,學舍頹敝。順帝更修黌舍,凡所造構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至桓帝時太學生三萬人。然漢武立五經博士,本為通經致用。至宣帝時,博士之學已漸流於「章句」。漢初治經,有「訓詁」,而無「章句」,學者常兼通,務求大義。「章句」之興,始於小夏侯(建)尚書。自有章句,乃有分經專治之「家法」。家法之起已晚,若早各恪守家法,則歐陽尚書之傳統下何來有大、小夏侯?至東漢而益甚,此即所謂今文學「家法」也。西漢所謂「古文」,如史記言「詩書古文」之類,蓋通指五經,以別於後起之「百家言」,故謂之「古文」,其意猶雲「舊書」也。劉飲爭立古文尚書、毛詩、左傳、逸禮諸經,移書讓太常博士,曰:「其為古文舊書,皆有征驗。」此亦爭其同,非故翹其異。正以非古文舊書,(即為後起「百家言」。)即不得在朝廷立博土。故劉歆言此諸書亦皆古文可征驗也。迨王莽敗,光武興,劉歆所爭立諸經仍罷博士不立,於是乃指遵朝廷功令守博士家法者(即當時所立十四博士)為「今學」,而以自相傳習、兼治未立博士諸經者(即劉歆所爭諸種)為「古學」。故今學皆有「家法」,守朝廷博士章句,古學則多雲「不守章句」也。此兩漢「今、古學」眞分別,淸儒張惶其說而多誤。章句繁瑣比傳,殊不足以饜賢俊之望,故博士至於倚席不講,學者或自遍謁名師,會通羣經,治求大義,如馬融、鄭玄輩,則所謂「古文家」也。「古文家」之為學,大體上欲複反宣帝以前舊門路,即務兼通、求大義是也。馬、鄭則再從此工夫下創為新章句,以簡當易舊章句之繁瑣比傳。然大多數居京師,目係世事之黑暗汙濁,轉移其興趣於政治、社會實際問題,放言高論,則為淸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