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演變,並不依照一定必然的邏輯。因不斷有人類的新努力參加,可以搖動邏輯之確定性。倘使當時的新政權,能有較高的理想,未嘗不足以把將次成長的離心力重新團結起來,而不幸魏、晉政權亦隻代表了一時的黑暗與自私。
曹操為自己的家世,父嵩為宦官曹騰養子,官至太尉。陳琳為袁紹作檄雲:「操贅閹遺醜,本無懿德。」對當時門第,似乎有意摧抑。楊、袁皆東漢最著之名族。曹操欲殺太尉楊彪,孔融目:「孔融魯國男子,明日當拂衣而去,不復朝矣。」然孔融與彪子修,卒皆被戮。操與孔融手書曰:「孤為人臣,進不能風化海內,退不能達德和人,然撫養戰士,殺身為國,殺浮華交會之徒;計有餘矣。」則操之意態可想。有名的魏武三詔令建安十五年下令:「天下未定,求賢之急時也。若必廉士而後可用,齊桓其何以霸?今天下得無盜嫂受金,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惟才是舉,吾得用之。」十九年令:「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有司明思此義,則士無遺滯,官無廢業矣。」二十二年令:「韓信、陳平,成就王業。吳起貪將,殺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歸;然在瑰,秦不敢東鄉,在楚,三晉不敢南謀。今天下得無高才異質,負汙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其各舉所知,勿有所遺。」今按:西京重「賢良」,東京重「孝廉」。魏武三令,亦若有欲返「孝廉」而歸「賢良」之意。此等思想,孔融諸人已早發之。惟此三令之措辭明白破毀道德,益趨偏激,前固無例,後亦少偶。明說「唯才是舉」,雖「不仁不孝」亦所勿遺。他想要用循名責實的法治精神,來建立他的新政權。故雲:「喪亂以來,風教凋薄,謗議之言,難用褒貶。」(魏誌劉矯傳。)直至魏明帝猶雲:「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蓋尚「名」則其權在下,尚「法」則其權在上也。但是曹家政權的前半期,挾天子以令諸侯,借著漢相名位剷除異己,依然仗的是東漢中央政府之威靈。袁紹借討董卓之名為關東州牧盟主,亦是仗借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