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講的題目是“中國文化中的人和人倫”。昨天我講“性道合一論”,說明人性表現為人道,人道根據於人性,此“性道合一”四字,是否可把我們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悠久的形成,說出一所以然來,我也不敢確定,隻當是一種試探。今天要繼續講性道合一在中國文化中的具體表現。
文化本是人造的,沒有人,就沒有文化;但文化也能回轉來創造人。任何一種文化,其本身必然有一種內在的理想,而且也該有一種力量叫人隨著此理想而發展,而成為此文化體係中所理想的一個人,此之謂“文化陶冶”。今天我要講中國文化中所理想的人,即是根據中國文化理想而陶冶出來的中國人。要講中國人,該先講中國人對“人”的觀念,即什麽才叫做人?在此方麵,我們中國人卻抱持一種特殊的觀念。
簡單的講,中國人認為人應該在“人群”中做一人。從事實看,沒有人不是在人群中做人的,每一人都不能脫離社會。此一事實,似乎是無可懷疑,無可爭論。但如我們今天都要講獨立,試問怎麽獨立呢?還是脫離人群而獨立,抑還是在人群中獨立呢?那就有問題了。又如講自由,是在人群裏自由,抑是脫離人群來講自由呢?又如要講平等,也是一樣。抑是在人群中爭取平等?還是怎樣般的平等呢?西方自法國大革命以後,提出了“獨立”、“自由”、“平等”這幾個口號,人人要爭取,好像成為人類最高理想,誰也不能否認。但那些實際上都是要在人群中來爭取。我今所講,則是人要在人群中“做人”,與上述意義有些不同。
在民國六、七年以後,有所謂“新文化”運動,大家認為中國人舊有的一套要不得,隻有西方人講的對。北歐有一位文學家易卜生,寫了一本小說,小說中女主人娜拉,不滿意她的丈夫,不滿意她的家庭,離家出走,對她丈夫說,從今以後,她再不想在家裏做一個妻,要到社會上做一個人。那時我們把此小說竭盡宣揚,認為娜拉所說,便是最高新人生的指示。但我要問,她跑進社會做一人,如何般做法?或者跑進醫院當看護,或者跑進學校當教師,或者跑進任何政府機關商業機關中做事,她還是要在人群中做人。人不能憑空做,脫離家庭,仍不能脫離人群。不做家庭主婦,還是要做看護、教師、書記等,不能擺脫了一切人與人的關係去做人。不能離開人群,一人獨立自由地去做人。隻有魯賓遜漂流荒島,始是一個人做人,可是他還帶了一條狗。他不與人相處,還須與禽獸為伍。那條狗便是他忠實的仆人,與他相依為命。他還得要一把斧頭,築屋而棲。他不僅要與禽獸為伍,還須與草木為伍。魯賓遜不在社會做人,也得在天地萬物間做人。中國人認清這一事實,認為人一定要跑進人群社會裏去做個人,這就是人生大道。而且人要在人群中做人,也即是人的天性。魯賓遜在荒島,又有另一人跑去,他一定很歡喜。他在荒島上住了幾年,還是要回到人群社會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