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到宋儒思想入微處,該從程明道開始。上述三家,都不免從外麵講,明道始直指內心。而且他比較更看重《論語》、《孟子》勝過了《易傳》與《中庸》。在他始是所謂吃緊人生。他最重要的文字是《識仁篇》。他說: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猶是二物有對,此二物即心與理。以己合彼,以己心,合彼理。終未有之,又安得樂?《訂頑》西銘舊名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若存得,便合有得,即存久自明也。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遺書》卷二上)
濂溪、康節、橫渠都從外麵窮索此理,明道卻認此理即在吾心,故不須向外窮索。既心即是理,則此心自能合理,故亦不須防檢。此理何理?即是與物同體之“仁”。就身言,則我與人別,我與物別。就此心之仁言,則物我渾然同體,此即是一絕對。所謂“與物無對”。天地萬物盡融化在此絕對之仁體中。禮、義、智、信種種之德目,也隻是此仁體之各別表現而已。明道此意,較上述三家,更能把握得先秦孔孟薪傳。惟明道在此上提出兩項工夫,一是“識”,一是“存”。他先說須識得此理,再存之於心,及其反身而誠,真感得吾心與此理合一無二,此即城。則更無別事。他又說“存久自明”。“明”與“識”不同。“識”是向外識得,“明”是內心自明。必到明了,才是真得,真有之。似乎工夫的第一步,仍在“識”上。但明道對如何“識仁”,卻未細言。隻說《西銘》備言此體,即以此意存之便可。明道在此上未更細闡,遂留下待伊川來補充。但我們若撇開伊川專從明道深入,便易走上陸、王道路,所以朱子必要合言二程,不再加以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