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思想史

三九 王船山

清代思想,是一種曆史的反省,是一種綜合的批評。他們對以往思想界,指摘疵病,動中竅要。但他們為時代所限,都是異軍突起。除掉古經籍之考證訓詁一途外,絕少能遞有繼承,蔚成風氣的。船山思想最為博大精深,但亦及身而絕,沒有傳人。

船山極推尊橫渠與朱子,但船山思想之精深處,在能注重到人文演進之大曆程,在能根據個人心性而推演出人文繁變。由“心學”轉到“史學”,此是由宋明重歸先秦一大節目。他反對形上為道、形下為器之傳統見解。他說:

天下惟器而已。苟有其器,豈患無道?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曰無他年之道。未有弓矢,無射道。未有車馬,無禦道。未有牢醴璧幣鍾磬管弦,則無禮樂之道。未有子,無父道。未有弟,無兄道。故無其器則無其道。如舍此而求諸未有器之先,亙古今,通萬變,窮天地人物而不能為之名,況得有其實乎?(《周易外傳》卷五)

道家言虛,釋氏言寂,往往喜歡推衍到宇宙人生開始之前。但船山謂他們言虛寂,仍逃不掉是器之虛寂。脫離了器,連虛寂的觀念也不可得。有器則必有用,船山本此推演,來反對傳統的體用觀念。他說:

天下之用,皆其有者也。吾從其用而知其體之有,豈待疑哉?故善言道者,由用以得體。不善言道者,妄立一體而消用以從之。乘其聰明之變,施丹堊於空虛,而強命之曰體,何如求之感而遂通者,日觀化而漸得其原也。故執孫子而問其祖考,則本支不亂,過宗廟墟墓,而孫子之名氏其有能億中之者哉。(《周易外傳》卷二)

宇宙間一切原理,人生間一切法則,據史學、科學立場,應該從當前實有可見之現象,逐漸向前推溯,此即船山所謂“日觀化而漸得其原”,亦即所謂“由用以得體”。但照宗教、哲學的思維慣例,則他們總愛憑空先構成一大理論,其實則是一大幻想。而把此後種種現實變化,勉強附會牽合。不合的,則加以排拒與蔑棄。此即船山所謂“施丹堊於空虛”,“妄立一體而消用以歸之”。船山這一剖辨,是純粹思想方法上的剖辨。依照船山論點,自能引人更注意到當前的與向後的,而較少注意其開頭處與原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