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汝芳字惟德,南城人,學者稱近溪先生。少時讀薛瑄書,謂:“萬起萬滅之私,亂吾心久矣,今當一切決去,以全吾湛然之體。”決誌行之。閉關臨田寺,置水鏡幾上,對之默坐,使心與水鏡無二。久之,病心火。偶過僧寺,見有榜“急救心火”者,以為名醫,訪之,則聚徒而講學者。汝芳從眾中聽,良久,喜曰:“此真能救吾心火。”問之,為顏山農,名鈞,吉安人,得泰州王艮之傳。汝芳自述其不動心於生死得失,鈞曰:“是製欲,非體仁也。”汝芳曰:“克去己私,回複天理,非製欲安能體仁?”鈞曰:“子不觀孟子之講四端乎?知皆擴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如此體仁,何等直捷?”汝芳聞語,如夢得醒。明日五鼓,往納拜稱弟子。後鈞以事係獄,汝芳侍養獄中,六年不赴廷試。卒盡鬻田產脫之。汝芳嚐仕吳,以講學見惡於張居正,勒令致仕。歸田,身已老。鈞至,汝芳不離左右,一茗一果必親進。諸孫以為勞,汝芳曰:“吾師非汝輩所能事。”常與門人往來金陵、兩浙、閩、廣,益張皇講學,所至弟子滿座,而未嚐以師席自居。論者謂:“王畿筆勝舌,羅汝芳舌勝筆。”微談劇論,所觸若春行雷動。雖素不識學者,俄頃間能令其心地開明,道在眼前。一洗當時理學家膚淺套括之氣,使人當下有受用。王時槐嚐說:
汝芳蚤歲,於釋典玄宗,無不探討。緇流羽客,延納弗拒。人所共知。而不知其取長棄短,迄有定裁。《會語》出晚年者,一本諸《大學》孝弟慈之旨,絕口不及二氏。
他嚐說:
向從《大學》至善推演到孝弟慈,嚐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家,未嚐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國,未嚐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國之孝弟慈而觀之天下,亦未嚐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又由搢紳士大夫以推之群黎百姓,又由孩提少長以推之壯盛衰老,皆是愛親敬長,以能知能行此孝弟慈也。又時乘閑暇,縱步街衢,肆覽大眾,何啻億兆,窺覷其中,總是父母妻子之念固結維係,所以勤謹生涯,保護軀體,而自有不能已者。故某自三十登第,六十歸山,中間侍養二親,敦睦九族,入朝而遍友賢良,遠仕而躬禦魑魅,以至年載多深,經曆久遠,乃歎孔門《學》、《庸》,全從《周易》“生生”一語化出。蓋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於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孫,以至曾且元。故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皮膚。天命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今古。橫亙將去,便作家國天下。孔子謂“仁者人也”,“親親為大”,將《中庸》、《大學》已是一句道盡。孟氏謂“人性皆善”,“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將《中庸》、《大學》亦是一句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