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憲成字叔時,無錫人,學者稱涇陽先生。幼擅殊慧。年十五六,從學於張原洛。原洛曰:“舉子業不足以竟子學,盍問道於方山薛先生!”薛方山名應旗,武進人,嚐從學於歐陽德。然為考功時,嚐置王畿於察典,以是一時學者不許其名王氏學。方山見憲成而大喜,授以朱熹《伊洛淵源錄》,曰:“洙泗以下,姚江以上,萃是矣。”這是後來東林諸賢,越過王學再尋程朱舊轍的發端。憲成以解元中進士,時張居正當國,病,百官為之齋醮,同官署憲成名,憲成聞之,馳往削去。曾罪謫桂陽州判官,又獲罪,削籍歸田裏。遂會同誌創東林書院,一依朱熹白鹿洞舊規。旁邑聞風四起,皆推憲成為祭酒。他論學主與世為體,嚐言:
官輦轂,念頭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頭不在百姓上;至於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
這一意態,卻直返到初期的宋儒,近似範仲淹、石介之流風。因此會中多裁量人物,訾議國政。清議和講學,並成為一事,這才從書院直接影響到朝廷,一時也很有人想根據東林意見改革朝政,於是東林成為譽府,亦成為謗窟。憲成又曾一度起用,卒不赴。
當其時,王學已臻於極弊,學者樂趨便易,冒認自然。常稱:“不思不勉,當下即是。”他則說:
查其源頭,果是性命上透得來否?勘其關頭,果是境界上打得過否?
而於王守仁自己所說,也極多嚴厲的糾駁。他曾說:
陽明先生曰:“求諸心而得。雖其言之非出於孔子者,亦不敢以為非也。求諸心而不得,雖其言之出於孔子者,亦不敢以為是也。”此兩言者,某竊疑之。夫人之一心,渾然天理。其是,天下之真是也。其非,天下之真非也。然而能全之者幾何?惟聖人而已矣。自此以下,或偏或駁。遂乃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欲一一而得其真,吾見其難也。故此兩言者,其為聖人設乎?則聖人之心,雖千百載而上下,冥合符契,可以考不謬,俟不惑,無有求之而不得者。其為學者設乎?則學者之去聖人遠矣,其求之或得或不得,宜也。於此正應沉潛玩味,虛衷以俟,更為質諸先覺,考諸古訓,退而益加培養,洗心宥密,俾其渾然者果無愧於聖人。如是而猶不得,然後徐斷其是非,不晚也。苟不能然,而徒以兩言橫於胸中,得則是,不得則非,其勢必至自專自用,憑恃聰明,輕侮先聖,注腳《六經》,無複忌憚,不亦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