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史學名著

劉知幾史通

今天我要講到劉知幾的史通,那已在清代。史通這部書,在中國學術著作中,有一個很特殊的地位。中國人做學問,似乎很少寫像通論、槪論一類性質的書,如文學通論、史學通論等。中國人做學問,隻重實際工作。史通則可說是中國唯一的一部史學通論,成為一部特出的書。

我講過,從東漢到魏晉南北朝有兩種新的學問,一是史學,一是文學;於是乃有經、史、子、集之四部分類。在文學方麵,最著名的有一部梁昭明太子的文選,薈萃了這時代新興的各家的文章。另外有一書,文心雕龍,是梁代劉勰所著,這書可以說也是一部極特殊極有價値的文學通論。宋人黃山穀曾說:文心雕龍和史通,二書不可不觀。他就把和兩書相提並論。但中國在文學上自唐代韓柳古文運動起,經宋以下,有了韓柳古文,對文選體的文章就比較看輕了。而劉勰的文心雕龍,不僅是他批評的重要在駢文方麵,而他書的本身也是駢文,所以比較不受後人重視。而中國的史學則不像文學,並無一個新的轉變,因此一般人一路下來仍多讀史通。文心雕龍到了唐、宋以後,慢慢注意的人少。直要到近代,不再看重唐、宋古文,以至桐城派,而再回上去研究魏晉南北朝的駢文,這部文心雕龍遂又被看重了。

今天我們平心來看這兩部書。由我的看法,文心雕龍之價値,實還遠在史通之上。我曾講過,史學當有三種工作,即考史、論史、著史。史通向來列為一部評史的書。但評史更重要是在評論這一時代的歷史,而史通隻是評論史書,不是評論歷史。史書記載「史情」,應具「史意」。什麼叫「史情」

呢?這是當時一件事的實際情況。如漢武帝表彰六經、罷黜百家,這是一件事;這件事的實際情況,我說它是「史情」。今天我們說這是漢武帝要便利專製,其實並不合於當時歷史實情。每一件史事背後,我們要懂探求其實情。這賨情背後就有一個「史意」。這是在當時歷史實際具有的一種意向。當時歷史究在那褻要往那一條路跑,跑得到跑不到是另外一件事,但它有一個意向,想要往那條路跑。我們學歷史的人,就應該認識這一番「史意」。史意得了,史情自然也得了。如我們研究春秋,就該認識春秋時代這段歷史背後的一番意向,才能眞明白到那時歷史事件之眞實情況。這才是我們的史學。我們具備了這一種的史學,才能來寫歷史,而後才始有史書。史書的最大作用,要能發掘出他所寫這一時代的「史情」與「史意」。史學家寫史的作用在這裹,我們要來批評歷史,考史、論史,也該從這個地方去注意。而史通則儘在那裏論史書、史法,史記怎麼寫的,漢書怎樣寫的,寫得好和壞;儘在寫史的方法上著眼。倘使照我剛才的理論講,史書最重要的要能看出當時這許多史事背後的實情和意向;而劉知幾史通在這方麵是缺乏的。他隻注意在幾部史書的文字上,沒有注意到歷史的內容上。他隻論的「史法」,沒有眞接觸到「史學」。苟無史學,他所論的史法,都是膚淺的、皮毛的。史法之眞實根源,並未涉及。孔子春秋是有史法的,但春秋史法之來源,則在孔子對春秋時代之史情與史意,有他一番極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