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鹹有一德

言道者胥言一矣,乃從乎形氣而數之,則一者數之始也,以俟夫增加者也。依於道以言之,則一者數之終也,無不統會者也。

且以數而言之:一而小成,十也;其大成,萬也;乃至參差不可紀之至賾,而會歸於一,則莫有逾於一者也。若其可倍而生二,析一而破之也;參而生三,伸一而歧之也。取其破析分歧之餘,而孤持其一,則必至於賊道。

伊尹曰“鹹有一德”,據純德之大全而言也,故曰:“德二三,動罔不凶。”不可生二以與一相抗衡,生三以與一相鼎峙也,明矣。又曰“德無常師,主善為師,善無常主,協於克一”,非散殊而有不一也;又曰“無自廣以狹人”,非博取而有不一也。

是故道,非可“泛兮其可左右”也,非“一與一為二,二與一為三”,三居二之衝,“衝而用之不盈”也。誠“泛兮其可左右”與?師左則不協於右,師右則不協於左矣。誠“衝而用之不盈”與?將虛中以遊於兩端之間,自廣而狹人,天下之德非其德矣。老氏以此壞其一,而與天下相持,故其流為刑名、為陰謀、為兵法,凶德之所自生,故曰賊道也。

夫以左右無定者遇道,則此亦一道,彼亦一道。以用而不盈者測道,則方此一道,俄彼一道,於是而有陽闔陰辟之術,於是而有逆取順守之說。故負婦人,嬖宦寺而以霸,焚《詩》《書》,師法吏而以王。心與言違,終與始叛,道有二本,治有二致,仁義亦一端,殘殺亦一端,徜徉因時,立二以伉一,乘虛擇利,遊三以亂一,乃囂然曰“凡吾之二三,皆一之所生也”,而賊道者無所不至矣。老聃之幸不即為天下禍也,惟其少欲知止,不以天下為事耳。不然,又豈在商鞅、李斯下哉?

古之君子,雖遇中主,進危言,而不姑導以龐雜之術。全而學之,全而用之,聖足以創,賢足以守,中材猶足以不亡。其惟一以統萬,而不二三以伉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