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太甲

權,重於經者也。經有未審,懸重以酌其平之謂權也。而或以為輕於經而行其妙,則悖矣。重於經者,持而乃得其平。輕於經者,反而外移於衡之杪,則權重而物輕。物輕權重,物且昂起而權墜矣,何有於權之用哉?

為魯莊公責者曰:“母不能製,當製從母之人。”審然,則太甲之“狎於弗順”,不必放桐,而但施刑於弗順之宵人也,其可哉?此有道焉,亦有權焉。製弗順者則畸而之輕,製太甲則持而之重也。

嚐試諗之,以本末言,太甲之“欲敗度,縱敗禮”,本也;弗順者之給其欲,導其縱,末也。不持其本而急其末,猶攻毒者之急四支而遺腹心也。一弗順退而一弗順,進一弗順殛而一弗順興,故曰“人不足與適也”。不足者:力之不足,我處外庭而輕;權之不足,彼操君心而重也。

以情勢言,太甲之情,弗順者之勢也。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四體之於安佚,夫人之不能廢,而獨謂君上之不宜有此乎?弗順者見製而不逞,則重為減替以相激,將使安飽之不給,乃宣言曰,是使王監門輿皁之不若也。衝人何知?始相憐,中相悼,終相匿,而睽於元老者益孤矣。良娣刻木以行棋而鄴侯疏,劉瑾伏地以請死而韓文黜,其明驗已。

如其欲顯戮之與,則害尤有重焉者。凡權臣之逼主,恒先削其君之肘腋,故後羿篡而洛表無反鬥之臣,州蒲弑而匠麗先胥童之死。今以靖獻之心,弗擇而蹈其轍,左右相依之媚子,旦放一人焉,夕誅一人焉,取之君側而肆之市朝;孱爾衝人,始則姑聽之,繼則涕泣以講之,又繼則甘心群小以報之矣。彼群小者,既挾尊主之號以為彈壓之名,其主亦懷孤立之恐;而己抑終以投鼠忌器之故,不得大快其所欲為,卿尹百辟其不中立以祈免者鮮也,則身危而國亦隨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