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說命中

嚐觀之天矣,生生者其資始之,至仁大義也;然物受命以生,而或害其生,而天無所憂也。不憂惡草之害良苗而予良苗以棘距,不憂鷙獸之搏馴類而護馴類以爪甲;然而惡草鷙獸終不以天弗與防而殄絕生化。故曰“天地不與聖人同憂”,無所用憂也。

聖人則不能與天同其無憂矣。然而聖人之所憂者,非猶夫人之憂也。人之所憂,憂人也。聖人之所憂,自憂也。有家而不欲其家之毀,有國而不欲其國之亡,有天下而不欲天下之失,黎民其黎民而恐或亂之,子孫其子孫而恐莫保之,情也。情之貞者,聖人亦豈有以異於人哉?然而聖人所憂者,仁不足以懷天下,義不足以綏天下,慮所以失之,求所以保之,“終日乾乾夕惕若”,幾以無咎故曰:“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過此以往,世之平陂,祚之修短,未之或知也,則亦安用知之哉!知且無容知,而奚足憂邪?

夫欲知過此以往而用其聰明,是謂知其所不知而憂其所不憂。夫苟憂其所不憂,則惟恐天下之不喻其意,而尚口以求伸;惟恐天下之不感其惠,而賜之衣裳以聯其情;惟恐天下之不畏其威,而耀其幹戈以爭其勝。且猶恐言之不聽,賞之不勸,誅之不服,而或反戈相擬,則厚其防於甲胄,以使無能傷也。嗚呼!後世之治術以製天下者,舍是而亡術矣。

秦畏分爭之戎,罷侯置守以為甲胄,而以啟戎於隴首。漢畏閭左之戎,厚樹貴戚以為甲胄,而文、景以啟戎於七國,哀、平以啟戎於五侯。曹魏畏強宗之戎,削親樹疏以為甲胄,而以啟戎於宰輔。晉畏外奪之戎,寵任子弟以為甲胄,而以啟戎於八王。宋畏強藩之戎,削弱將帥以為甲胄,而以啟戎於夷狄。右文臣以為甲胄,防武人之戎,而戎生於外侮;分六卿以為甲胄,防宰相之戎,而戎生於中涓。甲胄抵實以捍戎,戎投虛以攻其甲胄,蔽左而露右,掩項而忘胸。恃有甲胄之足禦戎也,則暮夜有號而勿恤,白晝殺越而不知。嗚呼!自衛以自賊,生人以殺人,而甲胄之禍烈矣!憂之也無端,防之也已密,戎不自起,起之自我,而尚誰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