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秦誓

言有至是者,不可廢也,而其心則不能如其言。言不以人廢,抑不以其心廢。言苟至是,不可廢也。聖人樂取於人以進天下於善,則亟取之。讀者因言以考事,因事以稽心,則抑因此而得炯戒焉。

《秦誓》之言,非穆公之心也。穆公所欲爭衡於晉,得誌於東方者,夢寢弗忘,則所“昧昧以思”者,終“仡仡之勇夫”也。故公孫枝得以終引孟明帥彭衙之師以拜賜。然而姑為誓以鳴悔者,其是非交戰之頃,心尚有懲而言軌於正。夫子錄之,錄其言也。取其乍動之天懷,而勿問其隱情內怙、終畔其言之慝,聖人之弘也。夫豈穆公之心哉!

乃於此而為人臣者,當亂世事詐力之主,其難也甚矣。非君子孰能守貞而免於咎哉?其唯周初之君臣乎!降德國人、修和有夏、以積功而有天下者,即其以累仁而不爭天下者也。命之未集,不以險詐之謀疲敝天下而收其大利;命之已集,不以文飾之言彌縫天下而避其口實。則君若臣早夜勤,謀之華屋之下者,無不可正告天下以無慚。即或有所未效,亦終不摘其謀之不臧,而誦言以分己之謗。君以不回而千百祿,臣以無過而保功名,至於三世,而虢公、閎夭、南宮括、散宜生、泰顛之功烈昭焉。故君子樂論其世,觀於君臣之際以勸忠也。

夫秦則異是已。乘周之東,竊起而收岐、豐之地;間晉之亂,因釁而啟河東之土。所以肇造邦家者,非有公劉、亶父君、宗、飲、食之恩,宣、理、疆、止之勤也。天下不亂,則秦不能東向而有為;天下有憂,則秦以投間而收利。有時坐睨而持天下之長短,有時挑釁而疲天下於奔命。始於秦仲,訖於始皇,並諸侯,滅宗周,一六合,皆是術也。

乃既以陰謀秘計徼利於孤寡煢弱以成其功;而時當三代之餘,先王之德教未斬,商、周所以得天下者,已然之跡,必正之名,賢不賢且胥識之,不可欺也,則又惟恐以其中心之蘊暴著於世,而生人心之怨惡。故幸而詭成,則為之名曰:“昆吾、韋、顧之湯功,遏密伐崇之文德,亦猶是爾。”其或詭敗,敗恒嫁罪於共謀之臣,以塗飾天下而謝咎。夫然,故孟明、西乞、白乙之徒,成不能分功,而敗則為之任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