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記》曰:“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以君子之道觀之,《緇衣》非誠好,《巷伯》非誠惡也。《緇衣》之好有歆焉,《巷伯》之惡有憂焉。憂則有忌,而不殫其惡矣,歆則流於物,而不專其好矣。
故人之有好惡,獨用之情也。不憂其害而固惡之,惡之而患有所不避。無所望益於彼而固好之,其好之也,亦無藉以致益子彼而紓吾好。天祿與共也,天職與共也,我無能為益焉,然而好之則已摯矣。若夫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歆於相即而相益,交歆弗已而情流,惡得複有獨用之情哉!
《緇衣》之詩,王子友之工其術以歆天下者也。走死臣民而戴之易世,上非以仁屬,下非以義報,上下相呴以沫,遊泳而交為餌,傾虢、檜,撓周室,持權晉、楚,為天下先,施及孫子,習而不革,以成乎貳國,殆夫遊俠之雄者也。夫好賢者舉如是也,夫君子則何貴焉!
二
不釋於懷,抑無容已於畏;不能不畏,而終有其懷。畏之情自懷生,懷之力奚其為畏屈哉!故忍之良久,而決之崇朝,置所畏以必行其懷,更無能以畏威之者矣。雖然,其為詞也有辨。先言畏,後言懷,淺人之詞也,所重在懷,而畏終伏而未有以處也。先言懷,後言畏,深人之詞也,所重在畏,而求以釋懷,懷終伏而鄭重以持之也。故《將仲子兮》,深入之慮也,誌將變矣。《序》謂鄭莊公祭仲謀叔段之詩。據在《叔於田》之前,《序》說為是。
三
與其專言靜也,無寧言動。何也?動靜無端者也,故專言靜,未有能靜者也。性之體靜而效動,苟不足以效動,則靜無性矣。既無性,又奚所靜邪?性效於情,情效於才,情才之效,皆效以動也。
然而情之效喜留,才之效易倦,往往不能全效於性,而性亦多所缺陷以自疑。故天下之不能動者,未有能靜者也。且夫人亦有誌矣,天下亦有量矣,人事日生而不可禦矣,不勸胡成?不獲其誌,欲忘而不能,惡乎靜?不勤失時,弗能豫而必遽圖之,早者崇朝,救其後者經旬彌月而不逮,惡乎靜?不勤而姑待,姑待而事又生,補前綴後,情分財散,智者不逮愚者之半,煩冤以永日,惡乎靜?是故天下之能靜者,未有不自動得者也。心警而後魂依乎心,魂充而後魄依乎魂,依則安,安則豫。故《震》《艮》相連,《鹹》《恒》相錯,不動不可止,不感不可久。恝然晏處,物非所謀,而亂者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