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陳風

有澹而易足者焉,為君子易,而非即君子也。為君子易,是以君子獎之。非即君子,是以君子尤弗尚之。獎其澹也,非獎其薄也。聊且者,薄之心也。吾懼夫薄於欲者之亦薄於理,薄於以身受天下者之薄於以身任天下也。故嚴子陵之重辭光武,吾弗知之矣;邵康節之不仕盛宋,吾弗知之矣;猶之乎王仲淹之為隋出,吾弗知之也。將無其有聊且之心與?

是故天地之產皆有所用,飲食男女皆有所貞。君子敬天地之產而秩以其分,重飲食男女之辨而協以其安。苟其食魚,則以河魴為美,亦惡得而弗河魴哉?苟其娶妻,則以齊薑為正,亦惡得而弗齊薑哉?厚用天下而不失其澹,澹用天下而不歆其薄,為君子者,無難無易,慎為之而已矣。

君子無妄富,亦無妄貧;無妄貴,亦無妄賤;無妄生,亦無妄死。富貴而生,君子之所以用天道也;貧賤而死,亦君子之所以用天道也。以其貧,成天下之大義;以其賤,成天下之大仁;以其死,成天下之大勇。非其情之苟可以勝而遂樂為之也。故君子之用貧賤與死,尤慎之矣。苟可以勝而遂樂為之,幸其可以勝貧賤而樂貧賤也,借其但可以勝富貴而遂樂富貴乎?

陳之俗偷矣,唯其身心之可勝而不擇,是以君子陋之,而知其國之必亡。《衡門》雖賢,苟可之心,猶是心夫!

其貞士曰:“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則其**人曰:“東門之池,可以漚麻,彼美淑姬,可與晤歌。”降其誌以從康,降其情以從欲,均之乎降,而貞士之去**人也無幾矣。

“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殆哉!其不以鳥之欣為欣矣。雖然,若陶靖節者,非齊薑、宋子而寧無娶者也。東門之池,不屑染其菅麻久矣。然則廬,吾廬也;愛,吾愛也;有以愛而非苟可,而遽可之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