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無燕婉褻情之詩,秦之夫婦猶正也。秦之君臣、父子、昆弟、朋友,其薄甚矣,而夫婦猶正,雖無道,猶足以霸王。而關東之國,禽嬉豸聚,舉天下而為一隅困,亦有以夫!
二
唯不智,故不仁;唯不智,故棄義;唯不智,故蔑禮。何也?仁、義、禮皆順道也,履乎順,“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仁而天下歸之,義而天下服之,禮而天下敬之。不世之功,非常之業,無取必之勢,而坐獲之不爽,非智者孰能知此哉!疑夫順求之而不得者,未嚐求之順也。未嚐求之順,則必疑夫順求之不得矣。未嚐求之,無從知之,不智也。未嚐求之,而先疑之,尤不智也。故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瞠乎視之,而不知其可履也:“溯洄從之,道阻且長”矣,“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也。使早知此,胡為其溯洄哉?然而天下不謂溯洄之賢於溯遊者,鮮矣。
嗚呼!秦人收周土,用周民,麵關以臨東國,屏周而擁之以令天下,先乎齊桓而霸,霸宛在矣。如其周不可戴也,反周之舊,循周之跡,去幽、厲之所傷,沿文、武之所紀,禦其民如輕車,而率其道如故轍,周之所以王者,秦即以之王,不待六國之熸而始帝也。王宛在矣,宛在而不知求,逆求而不知所在,典章之在故府,獻老之在田間,交臂失之,而孰與為理乎?無已,則逆以取之,四百餘年而後得。尤不審,而逆以守之,二世而遂亡。天下怨秦之不仁,惡秦之不義,賤秦之無禮,而孰知其一於不智也?《蒹葭》之詩刺之早矣。
三
回環勞止而不得,淡然放意而得之,為此說者眾矣。移之於學,妙悟為宗,謂夫從事於阻長之途者,舉可廢也。吾無以知放意者之果得否也,吾抑無知勞止者之徒勞否也。“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此未嚐勞而告勞者也。“魚網之設,鴻則麗之”,不期鴻而得鴻,此夫自以為得而固非得也。嗚呼!必如為《蒹葭》之詩,而後可溯洄而遊乎!周道之有轍跡而易求故也。非其時,非其地,非其人,憚溯洄之阻長,而放意以幸一旦之宛在,是其於道將終身而不得,乃以邀一旦之熲光,矜有遇於霏微縹渺之間,將孰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