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船山遺書(全十五冊)

第七章

時有常變,數有吉凶。因常而常,因變而變,宅憂患者每以因時為道,曰“此《易》之與時盈虛而行權”者也。夫因常而常,氣盈而放逸;因變而變,情虛而詭隨;則常必召變,而變無以複常。今夫月之有盈虛也,明之時為生死,而魄自貞其常度也,借明死而遂失其十有三度之節,則終古虛而不足以盈矣。而何雲“因變而變”邪?故聖人於常治變,於變有常,夫乃與時偕行,以待憂患。而其大用,則莫若以禮。

禮之興也於中古,《易》之興也亦於中古。《易》與禮相得以章,而因《易》以生禮。故周以禮立國,而道肇於《易》。韓宣子觀《易》象與《春秋》,而曰“周禮盡在魯矣”,殆有以見其然也。

《易》全用而無擇,禮慎用而有則。禮合天經地緯以備人事之吉凶,而於《易》則不敢泰然盡用之,於是而九卦之德著焉。《易》兼常變,禮惟貞常。《易》道大而無慚,禮數約而守正。故《易》極變而禮惟居常。

夫九卦者,聖人以之實其情,酌其理,束其筋骸以強固,通其誌氣以聰明,岩岩乎其正也,折折乎其安也,若不知有憂患之故,而卒以之涉憂患,而道莫尚焉。蓋聖人反變以盡常,常立而變不出其範圍,豈必驚心耀魄於憂患之至,以與為波靡也哉?

故得輿如《剝》,中行如《夬》,在苦而甘如《節》,有積而必散如《渙》,乃至飛於天而如《乾》,行於地而如《坤》,非無以大治其變者而有所不敢用,則以智勇加物而己未敦,道義匡物而情未協,固不如禮之盡諸己而達於情,為能約陰陽之雜而使之整也。故晏子曰:“惟禮可以已亂。”劉康公曰:“威儀所以定命。”安危之理,生死之數,於此焉定矣。

夫禮,極情守經以用其盛,非與憂患謀,而若與憂患反。故世俗之言曰:“救焚拯溺而用鄉飲酒之禮。”誚其不相謀而相反也。而非然也,苟鄉飲酒之禮行焉,君子以敘,小人以睦,閭井相親,患難相恤,於以救焚拯溺也。固優為之,豈必求焦頭從井之功於飲博椎埋之攘臂者乎?變者其時,,常者其德。涉其跡者疑其迂,體其實者知其大。而奈何曰“因變而變,而奚禮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