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姬和仲瀛護送母親離京回湘了。臨走前,仲瀛一再招呼丈夫讓亦竹早日回北京。楊度是給亦竹去了信,但不是叫她回京,而是要她在蘇州定居下來,他已決定隻身飄**江湖。叔姬走後,夏壽田無心再在槐安胡同住了,便應直隸督軍曹錕的邀請,去保定做了督軍衙門的秘書長。從此,槐安胡同就隻剩下楊度一人了。
僅僅在兩三年前,這裏還是京師權貴要員密談國事、士紳名流縱論詩文之處,整日裏車馬盈門,冠蓋如雲,而今已徹底冷落下來。除偶爾有幾個佛子居士前來走動外,大門一天到晚緊閉著,附近街坊還以為這個四合院裏早已無人住了。
楊度天天做著自己規定的功課:晨起打坐一個時辰,然後讀佛經,中午午睡一個時辰,下午撰寫參禪心得,夜晚臨睡前再打坐一個時辰,中間穿插一些諸如蒔花、練字等項目作為調劑。他戒掉了煙酒葷腥,一日三餐素食粗茶。他常常陶醉在這種自我營造的氛圍中,覺得無思無慮的日子真是過得無憂無愁,倘若普天之下的人都這樣皈依了禪門,則一切糾紛、爭鬥不就自然而然地止息了嗎?
白天如此悠閑自在,但夜半的夢寐卻常常將他帶回過去的年月:乙未年慷慨悲憤的公車上書,東洲小島上湘綺師授課時的炯炯目光,扶桑國寓所留日學生對救國方略的激烈爭論,改朝換代那些日子裏的南北奔波,總是或斷或續或隱或顯地出現在眼前。每當這時,他不得不披衣而起,或枯坐床頭,或遊弋庭院,在夜風吹拂中,在星光注視下,他感到孤獨、惆悵、痛苦、茫然,有時甚至會生發出無端的恐懼。次日早晨打坐時,則往往會心猿意馬,難以安定。是修煉功夫尚未達到泯滅一切的程度,還是無我宗其實也不能真正地做到無我呢?白天與中宵間的兩極反差,使這位先前的帝王學傳人、今日的佛門居士,陷於不能解脫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