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晨霧中,從東京開往橫濱的首班列車在奔馳著。第三節車廂靠窗邊的硬座席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硬挺的黑呢製服,一行密密的黃銅大扣,從最下一顆一直扣到最上一顆,連兩排風紀扣也扣得緊緊的,寸把高的硬衣領托起一張清秀的麵孔,頭上的黑呢鴨舌帽戴得端端正正。他直挺挺地坐著,兩隻手掌平放在大腿上。火車在高速前進,時有晃動,他卻紋絲不動,背與靠墊始終保持著三四寸寬的距離。此人盡管眉眼稚嫩,身板單薄,但看得出,是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有著標準軍人氣質的青年。他,就是已改名為蔡鍔的當年時務學堂的學生蔡艮寅。
從上車以來,蔡鍔一直麵無表情地閉著嘴巴,不講話,就連與身旁的同座者都沒有打一聲招呼。他微微側著頭,盯著窗外飛逝的樹木農田,一眼不眨,模樣很是平靜,甚至冷淡,其實,他的腦海裏正在波浪起伏,滔滔滾滾。
五年前,正當十六歲的小蔡艮寅在時務學堂刻苦攻讀新政時,政變發生了,一夜之間中國全變了樣。巡撫陳寶箴、按察使黃遵憲、學政徐仁鑄均被革職充軍,時務學堂被強行封閉,提調熊希齡押交原籍鳳凰縣看管,中文教習唐才常逃到日本,秘密組織自立會,籌建勤王自立軍。學生們風流雲散。蔡艮寅不願回家鄉,集合五六個好朋友來到上海入南洋公學。到上海後得知恩師梁啟超在日本,他寫了一封信托人帶去,輾轉幾個月以後,梁啟超居然收到了。梁知蔡是個有誌少年,盡管他自己經濟十分拮據,還是想方設法湊集了一百多塊銀圓匯給蔡,於是蔡和他的幾個同學得以來到日本。
那時梁啟超住在東京,大家都身無分文,租不起房子,便都擠在梁的小房子裏。晚上就在地板上睡覺,早上起來把被子卷起堆在角落裏,生活十分清苦。但蔡艮寅和他的夥伴們心情卻很舒暢。因為他們在這裏可以和梁師一起,無拘無束地高談國事,罵朝廷,罵西太後,又親眼看到了日本國的富強,可以在它的國土上學習它的成功經驗。年輕的愛國者們,心裏正燃燒著烈火般的熱情,充實的精神生活給他們帶來的歡悅,十倍百倍地超過了因物資困乏而產生的煩惱。後來,梁啟超從華僑中為他們募得一點錢,將他們安置進了學校。蔡進了梁任校長的大同高等學校。他珍惜這難得的機會,常常餓著肚子勤奮鑽研各門學問。蔡艮寅這種刻苦耐勞的性格,得力於貧寒家庭的磨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