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短篇小說全集(全二十二冊)

海市蜃樓

我在東方國家周遊了幾個月,最後來到了越南的海防市[1]。那是一個商業城市,有些死氣沉沉,但我知道從那裏可以坐船去香港。登船前我需要等上幾天,無事可做。當然,從海防出發去遊覽下龍灣[2]非常方便,那是中南半島的一個Sehenswurdigkeiten[3]。不過我對風景觀光已經有些厭倦。我寧可坐在小酒館裏讀過期的《法國畫報》,這裏還不算太熱,再說我也不喜歡穿熱帶衣服。有時我也會到筆直的大街上去走走,活動活動手腳。海防市有幾條運河流過,很多本地人就生活在運河上的船裏,營造出一幅幅多彩多姿的迷人生活景象。有一條運河的兩岸聳立著曲線優美的中式房屋,房子都是粉刷過的,隻是粉刷的油漆已經褪色,牆上汙跡斑斑,可是那些灰色的屋頂在淡藍色的天空映襯下,倒也顯得相映成趣,猶如一幅年代已久的水彩畫,淡雅中不失古韻。無論哪裏都沒有任何驚人的特點,一切都是那麽柔淡,甚至有些缺乏生氣,總會喚起一絲淡淡的憂鬱。我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些景象我的心裏會想起我年輕時認識的一位女子,她是個標準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總是戴著黑色絲綢手套,她幫窮人做鉤針披肩,給寡婦做黑色的,給出嫁的女人做白色的。她年輕時吃過不少苦,但究竟是因為疾病纏身還是因為單相思,就沒有人知道內情了。

海防市居然也有一份本地出的報紙,版麵印刷髒乎乎的,字體粗大,油墨會沾到手指上。報上登載政論文章和電訊稿,也登一些廣告和本地消息。不用說,實在沒什麽值得報道的消息,所以編輯經常登一些人名充數,也就是報道誰來到了或離開了海防。有的是歐洲人,有的是越南本國人,而我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就在我即將乘坐那艘破船前往香港的前一天,我坐在旅館的小酒館裏喝一杯杜博尼開胃酒,喝完就用午餐。那時,服務生過來跟我說,有一位先生想要見我。我在海防市一個人都不認識,便問服務生是誰要見我。他告訴我是一位英國人,住在這個城市,可是他不能告訴我這人叫什麽名字。服務生隻能說一點點法語,所以我沒怎麽聽懂他到底說了什麽。我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叫他把客人領進來。過了一小會兒,他就領著一位白人回來了,給他指了指我。那位白人看了我一眼,便朝我走來。他個兒很高,遠不止六英尺,很胖,大腹便便,麵色紅潤,臉刮得很幹淨,一雙極淺的藍色眼睛。他穿著破舊不堪的卡其布短褲,外套的領口沒有扣上,頭戴一頂破頭盔。我立刻斷定這是一個海灘流浪漢,他來找我一定是要借錢,我當即在心裏盤算,究竟給他多少可以打發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