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毛姆短篇小說全集(全二十二冊)

權宜婚姻

我乘坐一艘四五百噸位的破舊小輪船離開曼穀。船上髒亂的客廳同時兼做餐廳,裏麵有兩張狹長的條桌,桌子兩側擺滿了旋轉座椅。客艙在船的腹部,那裏髒亂不堪,蟑螂滿地亂爬,要是你到水池去洗手時,猛然看到一隻碩大的蟑螂從容不迫地爬出來,不管你的性情多麽淡定,你也不可能不大驚失色。

我們沿河順流而下,水麵寬闊,河水緩緩流動,顯得懶洋洋的,景色明媚,河岸上一片蔥綠,水邊星星點點地立著一座座木柱棚屋。輪船駛過沙洲,我的眼前出現了遼闊的海麵,湛藍的海水平靜如鏡。看到大海的景色,聞到大海的氣息,我心中興奮不已。

我一大早登船後就發現,跟我同船的乘客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奇特的一群人。有兩個法國商人,一個比利時上校,一個意大利男高音歌手,一個美國馬戲團的老板和他的太太,還有一位退休的法國官員和他的太太。馬戲團老板是個很善交際的人。對這種人,你可能會躲得遠遠的,也可能會一見如故,就看你的心情如何了,而我碰巧那會兒心情舒暢,所以上船還不到一個鍾頭,我們倆就湊在一起搖骰子喝酒了,他還帶我觀賞了他帶上船的馬戲團的動物。他又矮又胖,挺著個圓鼓鼓的將軍肚,那件髒乎乎的白色緊身上衣快要崩開了,領子卻扣得很緊,讓人擔心他隨時會窒息。他臉色紅潤,胡子刮得幹幹淨淨,一雙歡快的藍眼睛,棕黃色的頭發很短,亂糟糟的,腦袋上扣著一頂破舊的遮陽帽。此人叫威爾金斯,出生在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市。看來東方人對馬戲表演情有獨鍾,二十年來,從埃及塞得港到日本橫濱,威爾金斯先生帶著他的馬戲團到處巡演,足跡遍及東方各地(亞丁灣、孟買、馬德拉斯、加爾各答、仰光、新加坡、檳榔嶼、曼穀、西貢、順化、河內、香港、上海,這些地名被他得意揚揚地掛在嘴邊,還摻雜著想象中的陽光、奇妙的聲音和多姿多彩的活動)。他過的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生活,別人或許會以為這種生活一定給他帶來了各種奇妙的經曆,可是讓人想象不到的是,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你見了他可能會以為他是在加利福尼亞某個二流城鎮經營一家車行或一家三流旅館的小業主。事實上,我經常發現,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發現會讓我驚訝:不同尋常的人生經曆並不能成就一個不同尋常的人,而反過來說,一個不同尋常的人倒總能把鄉村牧師那樣的單調無趣的生活變得不同尋常。我想在這裏講一個故事——但願我這樣做不會讓人感覺過於唐突,故事中的人物是我在托雷斯海峽某個小島上遇到的一位隱士,他原本是個水手,在一次沉船事故後流落到這個海島上獨自生活了三十年。不過一個作家在寫作時,總會受到題材的束縛,雖然我在這裏寫下這個故事隻是為了娛樂我自己信馬由韁的思緒,但我終究還是不得不運用我的理性判斷來決定,哪些內容寫進去是適合的,哪些是不適合的,不適合的應該剔除。總而言之,盡管這個人多年與大自然親密接觸,沉浸在自己的所見所思中,可是這段獨特的經曆並沒有改變他,他始終是個頭腦遲鈍、情感麻木、行為粗俗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