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途比往日沉默。亨利最後一次望著窗外,注視著落日。注視著農田退去,波音公司的廠區出現,巨大的建築物上覆蓋著偽裝網——徒勞地想讓整個廠區逃過敵機的轟炸。亨利沒有說一個字,比蒂太太好像是出於同情,也沒有說一個字。她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想的全是惠子。
所有的囚犯都被送到更靠近內陸的營地去之後,和諧營將重新改作華盛頓州露天集市,正好趕上秋收季節。亨利很想知道,今年去集市的人,走在戰利品穀倉裏,誇讚著那些俘獲來的牛群的時候,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感受。他想知道,是否有人還會記得,兩個月前,整戶整戶的人就睡在這裏。成百上千的人。
可現在怎麽樣呢?惠子幾天後就將啟程去愛達荷州的米尼多卡營。俄勒岡州邊界附近山脈中一個小小的囚犯勞動營,他想,比得克薩斯州的水晶城要近,但仍像隔著一個世界那麽遠。
他們的道別很中規中矩。在他決定要放手讓她走之後(他提醒自己,這是為了她好),他就一直和她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不想讓他倆中的任何一個為難。她是他最好的朋友。說實在的,不隻是朋友,遠遠不止。一想到她要走,他就心如刀絞,但若要告訴她他的真實想法,然後再看著她走,這不是他那小小的心髒能夠承受的。
於是,他說了再見,微笑並揮手,甚至沒有擁抱。她把頭扭向一邊,用手背擦著眼睛。他做了最好的選擇,不是嗎?父親曾說過,人生中最艱難的抉擇,不是對與錯之間的抉擇,而是好與最好之間的抉擇。最好的選擇就是讓她走。亨利就是這麽做的。
但他的心裏充滿了疑惑。
讓他感到驚訝的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離開了。或者,確實有人注意到了,但沒人關心,沒人說什麽。真正的情況是,和諧營的居民們就要離開了,營地裏的工人們、士兵們,都想回到自己原來的生活中。他們已經完成了他們的職責,他們已經準備好一勞永逸地洗幹淨曾參與過這樁醜陋事件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