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到來了,就像所有新的月份到來時一樣——他的到來溫文爾雅,安安靜靜,事先沒有任何征兆和跡象,而是悄無聲息地就溜了進來,如果不是遵循著嚴格的順序,很容易讓人注意不到。事實上時間並沒有刻度,一個新的月份抑或新的年度開始時並不一定有狂風暴雨,電閃雷鳴,甚至一個新的世紀開始時亦複如此;隻有我們人類,才會在這些時候又敲鍾又放禮炮。
對於漢斯·卡斯托普來說,這10月的第一天跟9月的最後一天毫無任何差別;它同樣寒冷,同樣陰沉,接下來的一些天也仍舊是如此。在靜臥的時候,用上了冬季穿的大衣和兩床駝絨毛毯,不隻在晚上,甚至白天也是;捧著書的手指頭潮濕而僵硬,臉頰卻發幹燒;約阿希姆真巴不得把皮毛睡袋取出來用上,隻是不願意過早嬌慣自己,才作罷了。
誰知幾天以後,已經到上旬和中旬之間,一切全變了;接著出現的是一個晚來的夏天,一個光彩奪目得令人驚喜無比的夏天。漢斯·卡斯托普曾聽見人們盛讚這兒的10月,看來所言不虛。大約有兩周半光景,群山和山穀上空總是天清氣爽,一天比一天更加蔚藍明淨,陽光熱辣辣地直射大地,人人都有了理由翻找出本已扔到一邊的夏天輕薄衣裙,諸如薄紗線的上衣和亞麻布的褲子等;甚至那些無柄的大帆布傘也借助某種精巧的裝置即一條鑽有很多孔的木條,固定在躺椅的扶手上撐起來了,雖然在靜臥的正午時分,隻能是勉勉強強抵抗一下炎炎烈日。
“太好啦,我總算趕上了這裏的好時光,”漢斯·卡斯托普對表兄說,“有不少時候真叫慘透了——這會兒完全像冬天已經過去,好日子就要到來。”他說得不錯。不多的跡象表明了實際情形,即使是它們也不顯眼。要是不計下邊“坪”上人工種植的那幾株槭樹——它們早已沒精打采地掉了葉子,隻是在那裏苟延殘喘——此地就再沒有生長狀況可以給景物打上季節印記的闊葉樹種了,唯有雌雄同株、如在換葉似的更換著柔軟鬆針的阿爾卑斯山赤楊,才讓景色平添了幾分蕭瑟的秋意。除此而外,本地的樹木不管是高聳入雲的抑或匍匐在地的,統統是常綠的針葉植物,能夠抵抗寒冬;而這裏的冬天卻界限模糊,一年四季都是可能有暴風雪的;唯有罩在樹林上那層次多而分明的褐紅色調,讓人尚在烈日炎炎的時候已看出年終將至。自然,定睛細看還有草地上的野花,它們同樣也在悄悄地透露著季節的消息。漢斯·卡斯托普剛來時開滿山坡的紅門蘭和耬鬥草都沒有了,還有野丁香也是;剩下的隻有龍膽紫和低矮的秋水仙,說明灼熱了的地表空氣內仍包含著一些清涼,可以從靜止的、外表幾乎烤焦了的大地裏散發出來,就像發高燒的病人也會一陣陣發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