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魔山(全兩冊)

百科全書

如果說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某些影射暗示著實令漢斯·卡斯托普氣憤——那他對此不該大驚小怪,也沒理由責備這位人文主義者好為人師,愛管閑事。就算是個瞎子,也會對年輕人的情況一目了然:他自己毫不收斂、隱諱,既心高氣傲又生性單純,幹脆不懂得瞻前顧後、藏藏掖掖,在這一點上——要說也是他的優勢——就跟那位頭發稀疏的曼海姆情郎,那個縮頭縮腦的可憐蟲有了天壤之別。不妨再提醒一下,在漢斯·卡斯托普當前的處境裏,人通常都有表白內心的強烈欲望,有**胸懷的急迫衝動,甚至有想讓世界也跟著自己發癡發狂的癖好和偏執。——這件事情越顯得缺少意義,缺少理性,缺少希望,我們頭腦清醒的人就越感到驚愕詫異。很難說清楚這種人到底是怎麽開始暴露自己的;看樣子啊,他們的所作所為,無不都在暴露自己——特別是在眼下這樣一個集體裏,有位敏銳的批評家說過,他們整個腦子隻裝著兩件事,即一是量體溫,二嘛——還是量體溫,這就好比問:輕浮的米克洛希奇上尉另尋新歡了,來自維也納的伍爾穆勃朗特總領事夫人為了補償損失,是選擇業已痊愈的瑞典壯漢呢,還是選擇來自多得蒙特的帕拉範特檢察官,還是兩個同時都要呢?因為幾個月來將檢察官與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薩洛蒙太太聯係在一起的紐帶,以友好協商的方式解開了,薩洛蒙太太依照自己的年齡段,把目光轉向低一些的班級,把與克勒菲特小姐同桌的厚嘴唇根澤接收到了自己卵翼之下,或者如施托爾太太以她官場上的語言,卻不失生動形象地說的“接納兼並了”——結果必然如眾所周知,檢察官成了自由人,可以騰出手來為爭奪總領事夫人要麽跟瑞典人打架,要麽與他和平共處,攜手共進啦。

這樣的事情,在山莊療養院的療養客特別是身體還發燒的年輕人中,實在司空見慣;而陽台上的那些通道——穿過玻璃隔斷,沿著欄杆溜將過去——顯然又在推波助瀾。這種事情整天盤旋在人們的腦子裏,成了此間的主要生活內容;也由於此,有些明擺著的事就隻好意會,不能言傳。具體講就是漢斯·卡斯托普產生了一個奇特的印象,就是有一種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以或莊或諧的形式,賦予了足夠重要性的人生大事,在此地卻有了另外的聲調、價值和意義表現,它們顯得是那樣沉重,而由於沉重又顯得新異,結果事情本身獲得了全新的樣子,雖說本身還並不可怕,卻異樣得叫人害怕。談到這個情況,我們也變了表情,同時還要指出,在此之前如果我們是以一種輕鬆、戲謔的口吻談論那類曖昧關係的話,那是由於有一些常常都有的秘而不宣的原因,可是這絲毫也不表明,事情本身具有輕鬆和戲謔的性質;這種情況,在我們所處的環境氛圍裏,事實上比起其他地方來尤有過之。漢斯·卡斯托普曾經認為,可以用通常的方式理解這一人們常常喜歡拿來說笑的人生大事;他當時可能也有理由這麽認為。他現在認識到了,他在平原上對它的理解非常不夠,簡直還處於懵懂無知的狀態。他上山後一連串我們已一再企圖對其性質有所暗示的親身經曆,使他在某些時刻失聲叫出了“我的天啊!”——是這些經曆讓他內心多少成熟了一些,能夠聽清楚並且弄明白那樁他聞所未聞、類似曆險而又沒有名稱的事情重要意義何在;在山上的人們當中,這事對於大家和人人全都有重要意義。但並不意味著此地不一樣也拿它說笑。隻不過比起平原上來,這樣的做派更少了些實事求是。說笑是說笑,可卻有些口齒不靈,呼吸急促,結果往往欲蓋彌彰,露出了本想掩蓋卻難以掩蓋的真相。漢斯·卡斯托普想起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以平原上毫無惡意的方式,拿瑪露霞的身體曲線開玩笑時,約阿希姆長著雀斑的臉孔竟一下子變得煞白。他也想起自己,想起他替舒舍夫人消除了夕陽照射的困擾,自己的整個臉卻白了冷了。還有,在那前後,在不同的場合和一些陌生的臉上,他也發現過同樣的情形:通常是同時在兩個人的臉上,例如在薩洛蒙太太和小青年根澤的臉上,而且正好是在施托爾太太所謂兩人開始那個的頭幾天裏。我們說漢斯·卡斯托普想起了這些經曆,並且理解了在當時的情況下不僅很難“不露聲色”,而且真的努力了也隻會得不償失。換句話說:漢斯·卡斯托普不屑於克製自己的感情,掩飾自己的心態,還不僅是生性高傲和胸懷坦**,而是也受了環境氛圍的激勵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