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魔山(全兩冊)

關於上帝之國和惡的解脫

漢斯·卡斯托普在他朝陽的小房間裏鑒定一種植物;眼下,天文學家規定的夏季開始了,日子變得越來越短,這種植物便在許多地方茂盛地生長開來。它名叫耬鬥菜,屬毛茛科,叢生高莖,花有藍色、紫色以及紅褐色數種,葉寬似草狀。這種植物到處都有,可長得最茂密的地方,卻要數差不多一年前他第一次發現它們的那個幽靜所在——那道與世隔絕的溪水潺潺的林間幽穀,那兒有小路,有長凳。自那次他過早地散步去到那兒引起身體不適以來,他又不止一次去造訪過。

去那地方原本不太遠,要是他不像當初那麽性急亂闖的話。從“村”裏雪橇跑道的終點出發,往山脊方向走不多會兒,就上了風景如畫的林間小路,再跨過幾座與“阿爾卑斯之寶”通下來的雪橇滑道互相交叉的木橋,不繞彎子,二十分鍾後就到了曾讓卡斯托普仿佛聽見美妙的歌聲和精疲力竭時休息的地方。最近,隻要約阿希姆不得不留在家裏“執行勤務”,即去體檢、透視、驗血、注射和稱體重等,漢斯·卡斯托普就會趁著好天氣,再進去一次。有時甚至才進完第一次早餐,他就一個人漫步前往。還有喝下午茶和進晚餐之間的幾個鍾頭,他同樣常利用去踏訪那個心愛的所在,到它的長凳上去坐一坐。在這兒,他曾突然很厲害地流起鼻血來,曾歪著腦袋,傾聽潺潺的溪水絮語,曾細細觀賞周圍這個美麗的小天地,觀賞眼下又怒放在幽穀中的一片片一叢叢的藍色花兒。

他僅僅為此而來嗎?不,他坐在那兒,為了獨自待一會兒,為了回憶,為了重溫整理這麽多個月來的印象和冒險經曆,為了好好地考慮一切。印象和經曆又多又雜,整理起來很不容易,加之它們還相互糾纏和滲透,幾乎沒法把實在可捉摸的與僅僅想到的、夢見的和想象中的加以區別。隻不過一切全帶著冒險的性質,而且程度相當嚴重,一想起它們來,卡斯托普從上山第一天激動難平的心要麽不跳了,要麽跳得怦怦響。或者隻須要冷靜理智地想一下,在這個他曾於恍惚迷蒙狀態下活生生地見到了普希畢斯拉夫·希培的地方,並非藍色的耬鬥草花常開不敗,而是重新又開放啦,也就是說,再過“三個星期”,他已經上山整整一年了,這不也足以使他激動得怦然心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