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魔山(全兩冊)

“二十一點”[62]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一些個星期,根據我們自己估計大概是三至四周吧,因為現在已經不可能再相信卡斯托普的判斷,不可能再指望他的計量能力。日子就這麽溜過去了,沒有留下任何新的變化,在我們的主人公方麵,隻顯示出對那些意外情況的習慣性執拗,因為它們強加給了他退避旁觀,無所作為。它們包括那個一喝起酒來便自稱皮特·佩佩爾科恩的家夥,包括這個大模大樣的、有身份同時又來曆不明的人物討厭的存在——他越發顯著地令人討厭,例如比起以往的日子裏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討厭,尤有過之。因此在漢斯·卡斯托普的眉宇之間,已豎著刻上了幾道執拗加煩惱的皺紋。一日五次,他的目光都不得不在這皺紋底下,觀察那兩個歸來者在一塊兒樂樂和和,同時心中充滿對那位大人物的蔑視,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往昔之光已將他倆映照得遠遠離開了光明正大。

可是一天傍晚,跟通常似的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在大廳和小沙龍裏的社交活動進行得比平時熱鬧。有人奏樂,奏的是吉卜賽曲調,一個匈牙利大學生狂熱地用小提琴拉啊拉啊。其時正好貝倫斯顧問又帶著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來例行地“待上一刻鍾”,他便硬拉出某個人來彈奏《朝聖者合唱曲》的低音部分,自己則站在一旁,用一把刷子富於跳躍性地敲擊鋼琴的高音琴鍵,以此模擬同時在拉奏的提琴手的姿態。這便引來了陣陣的笑聲。隨後,在熱烈的掌聲中,宮廷顧問看似謙遜實則得意地搖著頭,離開了娛樂大廳。可是娛樂仍在繼續,音樂仍在演奏,隻不過已不再要求集中到一起欣賞;療養客們邊喝飲料邊玩兒橋牌和多米諾骨牌,或者擺弄其他有趣的玩具,或者三三兩兩地坐著聊天。“好樣兒的俄國人席”也分散到了大廳和鋼琴室裏的群體中,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則無處不在:他那威嚴的腦袋總是高高突出在周圍的腦袋之上,叫你沒法子視而不見;他以自己王者般高貴身價和分量傾倒了眾人,如果說那些圍著他的人一開始隻是為他那傳說中的豪富所吸引,那麽很快叫他們靠近他的就隻是他本身的個性和人格了:人們笑吟吟地站在周圍,衝他不住地點腦袋,為他助興加油,卻忘記了自己是誰。他皺紋深重的額頭下邊那雙色彩黯淡的眼睛迷住了他們;他指甲尖尖的雙手有力而優雅地揮舞著手勢,令他們緊張興奮,一點兒意識不到他隨之講的那些支離破碎、語無倫次的話語,純屬一通廢話,因此也絲毫不感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