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冬天——就冬季還剩下的天數而言——荷蘭紳士佩佩爾科恩都住在“山莊”療養院,一直住到來年開了春,這樣,他最後還參加了院裏的一次集體郊遊——塞特姆布裏尼和納夫塔也跟著去了——去弗呂厄塔山穀觀賞瀑布……幹嗎說“最後還”?難道以後他就不在了嗎?——是的,不在了。——他走啦?——又對又不對。——什麽又對又不對?拜托,別賣關子好不好!人家知道自我克製。約阿希姆·齊姆遜少尉不是死了嗎?更別提其他許多不足道的死之舞者啦。麵目不清的佩佩爾科恩這麽說也讓惡性瘧疾撂倒了?——不,他沒有,可幹嗎這麽著急呢?生活和講故事始終得遵循一個原則,那就是沒有什麽事情是一蹴而就的;人由神所決定的認識事物的形式,永遠不可抗拒!至少在咱們故事的性質允許的範圍內,讓咱們尊重時間的法則吧!事實是我們尊重得很不夠,簡直到了手忙腳亂的地步!或許這麽講太誇張了,那就改說搞得急急忙忙的吧!一根小小的指針計量著我們的時間,嘀嗒嘀嗒地仿佛計算著一秒又一秒,它冷冰冰的,永不停息,跳過一個黑點又一個黑點,隻有上帝才知道每跳一次意味著什麽。可以肯定的隻是,我們在這山上已經待了好幾年,待得已經腦袋發暈;因為這裏雖然沒有鴉片和大麻,卻是個罪惡的所在,道德法庭將替我們做這樣的宣判——然而,我們竟有意讓清明的理智和嚴謹的邏輯,去麵對最糟糕的迷茫蒙昧狀態!應當承認,我們不是偶然挑選了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這樣的思想者來打交道;要不然,圍繞著我們的恐怕就淨是些佩佩爾科恩似的糊裏糊塗的人。這樣一來,自然會形成一個對比;而對比的結果,在某些方麵,尤其是在規格尺寸這一點上,又不能不說對後來的這個人物更有利。甚至就連躺在自己房間陽台上的漢斯·卡斯托普,也作如是觀,也不得不對自己承認:那兩位熱衷於爭奪他可憐的靈魂的教育家,在佩佩爾科恩身旁一站幾乎變成了侏儒,以致他卡斯托普真想稱兩位雄辯家為“饒舌的小鬼兒”,就像這位國王在醉醺醺地作弄他時叫過他的那樣。真是太好了,太幸運了,通過在山上接受封閉式教育,他也接觸到了佩佩爾科恩這樣一個真正地道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