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送奶工的第三次相遇並非送奶工事件的終結。之後還有更多的碰麵,包括真實發生的和集體編造的。真實發生的那幾次,跟我們在十分鍾區域裏的那次十分相像,送奶工沒有裝出任何一點碰巧撞見我的意思。沒有假裝驚訝,沒有“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太神奇了”。他隻是說:“啊,是你。”加上其他一些熟悉的表達,所有的話都說得很隨意,就好像我們事先約好在這裏見麵似的。見麵發生在各種地方。我去當地商店,他在那裏。我到鎮上,他在那裏。我下班,他在那裏。我去圖書館,他在那裏。甚至我去一些地方,就算出來時他不在那裏,也感覺好像他在那裏。有時我還會認出周圍有個當地的探子,心想是他派了那個孩子來監視我。當然,可能他並沒有。更可能這個小孩正在日常偵察政府警察和軍事叛亂,也可能他今天休息,不用偵察。問題是我對幾乎每個人和每件事的疑心都越來越重,這證明送奶工對我施加了深刻的影響。他悄悄滲入我的靈魂。現在看來,最初那三次我騙自己是碰巧的見麵顯然從來都不是碰巧。此刻他出現在我麵前,攔住我,站在我的去路上,和我並排走,跟普通的約會一模一樣。有一種不公平的感覺。在我記憶失靈的那些時刻裏,我會期待和男孩之間有平凡的交往,幻想著如果準男友和我能夠在一天工作結束後以一種普通的方式見麵,就是我見過的那些正經情侶在一天工作結束後的見麵方式,那該有多好。這個正經男友會做完工作,然後在市政廳附近一邊閑逛,一邊等待他的正經女友。她也一樣會做完工作,以同樣受之無愧的普通方式,趕去市政廳和他見麵。相當多的情侶都是這樣的。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見他們這樣,我知道這是構成正經的情侶關係的一部分。他們以隨意舒適的日常方式見麵,做一些隨意舒適的日常事情。他們也許會去魚和薯條餐廳吃晚餐,邊吃邊聊天,交流他們一天中遇到的新鮮事。雖然看上去是簡單的事情,但我知道它其實也是最重要的事情,證明了在正經的情侶關係中沒有什麽東西是“準”的。我們不這樣。我的時刻表和準男友的時刻表不允許存在這種親密關係。但實際上,是我們的“準”關係不允許存在這種親密關係。然而現在,隨著這些我並不期待的遇見不斷增加,這個送奶工就跟上次提起希臘和羅馬課一樣,又用讀心的方式了解我秘密的渴望和夢想。但他是個錯誤的人。沒有征得我的同意,就想理所當然地得到我。盡管如此,他依然連續出現,無法回避;有時候,我和準男友在鎮中心的酒吧或俱樂部裏時,我也會看見他,或認為自己看見了他。由於政治問題,這些酒吧,這些俱樂部,它們被看成捉摸不定的地點、危險的地點,數量上也很少。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去那裏,也就是說那是一些魚龍混雜的地方,歡迎所有信仰的加入。除了正在交戰的兩種信仰,那裏也有少數持有其他信仰的人,但是比起正在交戰的那兩種信仰,其他那些隨便什麽信仰都無足輕重。政府暗中指派的行動隊也是這些位於鎮中心的社交場裏的常客。他們從事間諜活動,悄悄滲透其中,隱藏武器,拍上幾輪照片。這也就意味著這些酒吧、這些俱樂部是你可以去喝上一杯或兩杯的地方,但你不會希望自己最後醉倒在那裏。這就是為什麽大部分和政治毫無關係的普通當地人——比如我和準男友——隻會在一開始順路進來喝上一兩杯,對觀光客的愚蠢行為驚訝一番,然後就離開去一些隻準特定人士進入的可靠地方,那裏有為社會所認可的更安全的飲酒場地。我和準男友去的一直都是他那裏隻準特定人士進入的地方,而不是我這裏隻準特定人士進入的地方,這是因為在我這裏有可能會碰到我媽,她會向準男友提問,會對他進行評估,還有她為我安排的結婚計劃。然而,最近每次和準男友在鎮中心的酒吧或俱樂部,我總會環顧四周,擔心送奶工也在。我想他可能在觀察我們,監視我們,也許還偷拍了我們的照片,我特別擔心他會在我跟準男友約會的時候亮出他的身份地位。雖然我仍然在和準男友約會,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已經不再擔心那個炸彈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