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點一刻,阿裏來叫他們起床。斯考比立刻就醒過來,但是露易絲卻睡得很香——頭一天她太疲勞了。斯考比把頭在枕頭上轉過去望著她——這是他曾經愛過的一張臉,這是他仍然在愛的一張臉。她害怕在大海裏遇到事故,嚇得要死,但是她還是回來了,為了使他生活得舒服一些。她在一次痛苦中給他生了一個孩子,又在另外一次痛苦中看著孩子死去。他自己看起來什麽都躲避掉了。我怎樣才能安排好一切,他想,使她永遠不再受痛苦呢?但是他知道他這是給自己定了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他能做到的,隻是把痛苦推遲,而他自己卻像帶著一種傳染病似的總是帶著它,或遲或早還是要傳染給她的。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感染了,因為她翻了個身,在睡夢中呻吟了一聲。他把手放在她的麵頰上,叫她睡得安定一些。他想:如果她能這樣睡下去,我就也再睡一會兒,我就會睡過了頭,我們就趕不上參加彌撒了,另外一個難題就推遲了。但是他的這種思想好像是一隻鬧鍾,她一下子醒過來了。
“什麽時候了,親愛的?”
“快六點半鍾了。”
“咱們得快一點兒。”他覺得自己好像正被一個和藹的卻絲毫不肯徇私的獄卒催促著穿好衣服送往刑場,但是他仍然拖延著不肯施展最後救命的招數:說不定會有奇跡發生的。露易絲最後把粉塗好(粉一塗到臉上立刻就凝結成塊),說道:“咱們走吧。”她的聲音裏是不是隱約流露出勝利者的口氣?許多許多年以前,在童年時期的另外一種生活裏,有一個名叫亨利·斯考比的孩子曾經在學校演出的戲劇裏扮演過“急性子”。他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他的年齡和身材,但是大家都說他表演得非常出色。現在他又不得不表演了——這當然不會比動動嘴唇說一句謊話有更大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