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絲在樓上睡覺。斯考比坐在桌子前邊,日記在麵前攤著。在10月31日這一日期下麵他已經做了這樣的記載:專員今晨通知我接替他職務一事。給海·羅送去幾件家具。露易絲知道我晉級的消息,非常高興。另外這一種生活——沒有遮掩的,不受幹擾的,由事實構成的——像羅馬式建築的基礎一樣佇立在他的手下。這本是他應該過的一種生活;誰讀了他的日記也不會想到汽車房裏的那一曖昧的、丟臉的場麵,他和葡萄牙船長的密談,露易絲誤打誤撞地道出的痛苦的事實,海倫對他弄虛作假的譴責……他想:本來該是這樣的啊。我的年紀已經太大了,不應該再陷入強烈的感情中了;我的年紀已經太大了,不應該再做欺騙人的事了。說謊是年輕人的事,他們還可以過一輩子真實的生活,醫治自己的謊言。他看了看表:十一點四十五分。他繼續在日記上寫道:下午兩點氣溫九十二華氏度。壁虎在牆上噗地一跳,小嘴巴咬住一隻飛蛾。室外不知什麽東西在搔門,是一隻野狗嗎?他又把筆放下來,孤寂像一個來客在他的桌子對麵坐下來。他的妻子就睡在樓上,他的情婦在離他不到五百碼遠的小山上,按道理他不該感到孤寂,但是孤寂偏偏像是個不需要開口的來客似的坐在對麵陪著他。他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這樣孤單、淒涼。
現在他對任何人都不能講實話了。有一些事不能讓專員知道,也有一些事不能讓露易絲知道,甚至他能夠對海倫講的話也隻限於一定範圍;他既然為了避免引起別人的痛苦已經做出那麽大的犧牲,又何必給別人增添一些無謂的苦惱呢?至於上帝,他隻能像對敵人一樣的對他講話——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嫌怨。他把手在桌子上擺動了一下,孤寂仿佛也在擺動自己的手,指尖和他的指尖碰到了一起。“我和你在一起,”他的孤寂對他說,“我和你在一起。”他忽然想到,如果別的人知道事實真相的話,可能還會嫉妒他的:巴格斯特會為了海倫嫉妒他,威爾遜可能會為了露易絲嫉妒他。這個老家夥不聲不響地什麽都幹出來了,弗萊賽爾也許會舔舔嘴唇驚叫一聲。“他們或許認為,”他感到吃驚地想,“我從中得到不少好處。”但是他卻覺得不可能有人比他得到的東西更少了。他甚至無法憐憫自己,因為他知道得非常清楚,自己犯了什麽樣的罪。他感到自己已經被流放到沙漠的深處,連皮膚都已經變成黃沙一般的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