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比放下筆,在吸墨紙上揩了揩手腕上的汗水。這一天是11月12日,時間大約是六點左右。露易絲正在海濱。他的腦子非常清醒,但是從肩膀一直到手腕,神經卻有一種昂奮的感覺。他心裏想:我已經到了盡頭了。從那一次在警報器尖嘯聲中冒著大雨走向山上的尼森式房屋,從那一幸福的時刻起,已經過了多少個年頭了!過了這麽多年,還不到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嗎?
但是還必須繼續進行一些欺騙,要讓人覺得自己好像能活得過今夜去,要隻有自己一個人心裏有數地向人們告別。他向山頭走去,為了防備有人注意他的行動,他走得很慢——他不是在生病嗎?在走到尼森式活動房屋附近時,他才拐了彎。他不能一句話不說就這麽死掉——但是他該說什麽呢?啊,上帝,他禱告著,讓我能找到恰當的話吧!但是在他敲過門,室內沒有人回答時,他知道根本不必說話了。她這時也許正同巴格斯特在海濱呢。
門沒有上鎖,斯考比走了進去。在他的思想裏,很多年已經過去了,可是在這間屋子裏時間卻是靜止的。那瓶杜鬆子酒可能仍然是那個傭人偷喝過的那一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發給下級職員用的幾把椅子死氣沉沉地擺在屋子裏,好像是電影的道具。他不能相信這些椅子會有人搬動過,正像那隻坐墊——是卡特太太送的吧——擺在原處沒有人碰過一樣。**,午睡時枕過的枕頭並沒有拍打過,他把一隻手放在腦袋枕過的溫暖的凹坑上。啊,上帝,他禱告說,我就要永遠永遠離開你們了!讓她早一些回來吧!讓我再同她見一麵吧!但是炎熱卻在他身邊變得陰涼,誰也沒有回來。六點半露易絲就將從海濱回來了,他不能再等下去。
他想,我必須給她留個條子,也許在我還沒有寫完的時候,她就回來了。他感到心頭一陣絞痛,比他向特拉威斯醫生編造的疼痛更加難忍。我永遠也撫摸不到她了。今後二十年,她的嘴唇隻有給別的人親吻了。大多數愛人欺騙自己說,生時不能成為夫妻,死了以後還是可以百年長聚的,但是斯考比卻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麽:永恒地被剝奪掉一切。他開始尋找一張紙,然而卻連一個拆開的舊信封也找不到。最後他以為發現了一個裝紙的盒子,走近一看,原來是海倫的那個集郵簿。他信手把它打開,完全沒想到自己要做什麽。一下子他感到命運又向他投擲出一支矛槍,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插在這頁上的一枚郵票,記得這枚郵票如何沾上杜鬆子酒的情形。她會把這枚郵票揭下來的,他想,但是這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她告訴過他,沒有人能夠看出來什麽地方缺少了一枚郵票。斯考比甚至在自己的衣袋裏也尋不出一個紙塊,在突然襲上心頭的一陣妒火中,他把這枚印著喬治六世頭像的小綠郵票拿下來,用墨水在下麵寫了“我愛你”三個字。她是不能把這個弄掉的,他懷著殘忍而又絕望的心情想,這字跡是消滅不掉的。一時他的感覺有如給敵人埋了一枚地雷,但是哪裏有什麽敵人呢?他不是把自己當作一艘危險的沉船正準備從她的航道上清除掉嗎?他走出房子後把門關上,慢慢地向山下走去——可能還會在路上遇見她。現在他無論做什麽事都是最後一次了——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今後他永遠也不再到這裏來了。五分鍾以後他從食櫥裏取出另一瓶杜鬆子酒的時候,又想,我以後再也不會開一瓶新酒了。能夠反複做的動作越來越少了,不要過多久,就隻剩下一件隻能做一次的事——把藥吞下去。他端端正正地拿著杜鬆子酒瓶,站在那裏想:在那以後地獄的生活就開始了,而她們——海倫、露易絲,還有你,親愛的上帝,就都會因為沒有了我而變得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