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儺麵

十六

直到王四維下葬那天,他的兒子王細崽才確信,他爸真的老去了。

蓋土之前有個儀式,死者的兒子,也就是孝男要從棺材尾爬到棺材頭,拍著棺材蓋子喊三聲爹。細崽一直哭,道士先生左勸右勸,他就是不下去。還是王昌林站出來說:“幺公,你要不下去,你爸在那頭就要摸黑了。”細崽將信將疑梭下去,拍著棺材喊完三聲爹,雙手抓著棺材蓋子號啕大哭,邊哭邊罵狗日的王四維說話不算數。上頭的喊了好久他都不上來,還是兩個人跳下去,才揪螞蟥樣地把細崽從棺材上摳了下來。

墳土覆得越來越高,細崽哭聲越來越矮。他忽然扯了一把王昌林的褲腿問:“有沒有吃了一下長大的蠱藥?”王昌林問:“你想幹啥?”細崽說:“我想打個瞌睡就長大,自家進城。”王昌林搖搖頭。細崽臉上立時浮現出洶湧的不屑,罵:“你不是說你啥蠱都能製咯嘛!連個長大的蠱都沒得,有哪樣逼出息?”

日子腳趕著腳往前跑,春風吹綠了四維的墳頭。

七竅都噴著悲傷的趙錦繡,還得拖著鬆鬆垮垮的身子忙裏忙外。四維一走,一個家就成了斷線的風箏,口糧沒了著落。趙錦繡壓著傷心和時間打仗,先把寨西的幾塊水田耙上,落一季晚稻,解決三張嘴的吃飯問題;後山的兩塊旱地也要抓緊,苞穀和黃豆都種上。等忙完田土,找個趕集日去鄉上,買回兩頭雙月豬,到了年末,一頭留下過年,一頭牽到集上賣掉。細崽明年就到上學的年齡了,吃穿都會更費錢。

鋤頭起起落落,身後是翻起的大片褐色。趙錦繡不敢歇,她怕追不上春種。抹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她又開始翻土。不知道是悲傷積壓得太多,還是丟掉農事的時間過久,半塊地還沒翻完,趙錦繡就感覺到難抑的胸悶。找方土坎靠著,仰望著遠處的一線天,趙錦繡眼淚就下來了。以往累了倦了,她也會朝那個方向瞭望,從一線天出去,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的男人也在揮汗如雨。那時呆呆看上一陣,希望就會逼退困倦。現在不行了,男人沒了,遠方就變得空空****,看得久了,反而是更多的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