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儺麵

十八

趙錦繡突然有了難得的鎮靜。

如果隻看她一日的行跡,你很難想象這個女人有一個正大步流星奔向死亡的兒子。一早,院子照例要清掃的,雜葉枯草啥的還不亂倒,在院牆角攏成一堆,點火燒掉後倒入豬圈,那可是很好的肥料呢!接著給公爹準備早飯,一小碗本地麵條,煎個雞蛋,八成熟,老人牙口不好,焦了咬著費勁。伺候完老的,就打盆熱水給**的細崽擦臉,擦完臉喂藥,喂藥途中還和兒子開兩句玩笑。

“細崽,昨晚我家兩頭豬掐架了,大的那頭被小的那頭咬得滿豬圈跑,你說笑人不?

“細崽,王文清到鄉上趕集去了,聽說去買豬尿脬燉田七,老東西又開始尿床了。”

說完趙錦繡就嗬嗬笑。細崽不能言語,偶爾拉開一下眼皮,算是回應。

湯勺把黑色的**倒進細崽的口中,喉嚨汩汩響好半天,一次艱難的吞咽才算完成。趙錦繡清楚,這湯藥與其說是喂給細崽的,還不如說是喂給自己的。隻有給細崽喂藥的時候她才不會心慌意亂。藥是好東西,是治病的,吃了哪能一點用處沒有?其實細崽吞下去的還不能算藥,隻有醫生開出來的才是藥,可惜來看過的醫生都拒絕開藥,說實在開不出對症的方子。醫生不開,趙錦繡就自己來,房前屋後、田間地頭、石壁埡口,隻要看起來像藥的,她都采回來,支上砂罐熬。她相信鄉間流傳的一句話:草藥草藥,是草就成藥。

喂完最後一勺,悲傷如期而至。憂傷像是騎著的一匹馬,看起來你是坐實了,那是表象,它一發蠻,就顛你個四仰八叉。趙錦繡伸出手,摩挲著兒子滿頭的白發。一個月不到,細崽頭發就全白了。**蜷縮著的枯朽實在揪心,仿佛一截柴火,丟進爐子,等拉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了焦糊的黑炭。

“喊王昌林來。”細崽滿臉皺紋拚命擠壓,瞪著眼朝趙錦繡艱難地喊。